這個人非但勇氣過人,行事也很老練,竟然懂得先安撫這幫盜賊的心。雖然群盜仍是虎視眈眈,一觸即發,但氣氛已有所鬆弛,無可奈何的情況下,只得眼睜睜地看著車伕爬上馬車,揮起了鞭子。
群盜果然紀律森嚴,出現這種突變,竟無一人大聲喧嘩,沉默中,只有火把不時地劈啪作響。
金黃色頭髮的人撥轉馬頭,攔在車前。
「把阿特拉斯閣下放開,我們會允許你們通過。」
車廂內傳來冷漠的笑聲:
「我非常願意相信你們的話,但經驗告訴我,底牌在手上蠃面總是大些。不要逼我,這人是你們的頭頭吧?我不會殺他,但不代表我不會先射穿他的四肢。我數到三,你們再不讓我就先打斷他的右臂。」
車中人的聲音並不高,甚至還有幾分模糊,但每一句話都冷絕斷然,帶著貴族特有的淡淡無情。沒有人敢懷疑他話語的真實性。
「一、二……」
數到二的時候,金黃色頭髮的人終於揮了揮手,眾騎見狀,紛紛撥轉馬頭,讓出一條通道。
「別跟著我,別想玩花樣。等天亮後,到了第一個村子我就會放走他。相信我,我並不想多惹上你們這樣的麻煩。」
順利操控住全局的人放緩口氣,在馬車的起步中邊行邊說。群盜們反常冷靜的表現也令他心中忐忑,手裡的槍不敢有絲毫放鬆。
從來沒有遇到過紀律如此嚴明,行動如此一致的隊伍。就連雷森伯爵最引為自豪的親衛隊似乎都有所不及。如果他猜得沒錯,他們一定就是傳言中,塞斯平原上最可怕也最剽悍的盜賊團:疾風之狼。而阿特拉斯,這個希臘神話中反抗宙斯的泰頓神的名字,正是這個縱橫北部的疾風之狼首領用來自稱的外號。
想不到傳說中的人物,竟會被自己遇上,而且如此輕易地被制服在自己的槍口之下,作為槍的主人,他心裡也不禁有些悚然。
馬車開始加速,越行越快地奔馳了出去,轉眼便將那群火把遠遠地拋在身後,變成一團微弱的光點。
「你是我所見過的最有勇氣的人。而且聰明,冷靜,懂得把握時機。」
風從幽寂暗夜的最深處傳來,在低空呼嘯盤旋,撕扯著車廂上裝飾的包衣。也不知過了多久,被槍抵住的阿特拉斯突然開口,語聲平靜淡然,彷彿在說著不相干的事。
事實上他觀察這個敵人已有好一陣。但太過黯淡的車廂以及被人挾持的彆扭姿勢,除了那襲寬大黑斗蓬,他什麼也發現不了。
「你住口。」
一路持槍至今,黑袍人聲音雖仍低沉,卻已隱隱透出一股焦躁。
阿特拉斯猜想他的手腕一定已經很累甚至接近僵硬了。強盜可也是個不太好幹的活呢。
「你我都很清楚,離天亮還有三個多時辰,而這條路上第一個村莊更在數百里開外。難道你就準備一直這樣拿著槍?不怕手發抖?」
「也許我該殺了你。如此就不會再給我添麻煩。」
黑袍人的話語一如其往充滿冷澈。被這個俘虜言中,他的手指確實有點麻木,但還是更用力地抓住阿特拉斯的頭髮,另一隻手中的短槍向前推了推。
他還沒有忘記眼前這人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大盜。
輕便馬車的空間本就狹小,黑袍人很容易就可以感覺到阿特拉斯身上散發出的氣勢。那樣自信,強大而沉穩,彷彿勝券在握,一定會蠃。怎麼看都不像身為俘虜應有的表現,這令他心裡隱約的不安越來越大。
對於黑袍人的威脅,阿特拉斯只是一笑。
「你大可一試。不過,要是你現在敢回頭,一定會看見我的人正跟著你,而且會一直跟下去。」
知道他所說不虛,黑袍人有了些微的猶豫。他倒不是擔心會被追上,剛才若不是落入了包圍,憑自己車前這兩匹絕世良駒的速度,只怕還沒有人能及。
只是這個人質要拿他怎麼辦?他已經有了一個強敵雷森,實在不想再和本郡傳言中最神秘最強悍的疾風之狼對上。
殺又不是,放又不是,難道真的要這樣僵持三四個小時?轉念間,黑袍人已有了辦法。
「停車。拿繩來,綁住他。」
經過一連串事故,車伕已經將黑袍人看作不可違抗的象徵,不敢有半點怠慢,緩住馬車,停在了路邊。
就在這片刻間,阿拉特斯突然有了動作。
馬車停住的那一剎,由於慣性的作用,黑袍人即使再小心,也無法避免地向前一傾,抓住阿特拉斯頭髮的那隻手不自覺地鬆開,變成借力穩住自己。
這是一個不慣殺戮生涯之人常忽略的細節,也是黑袍人迄今所犯最大的錯誤。
——阿特拉斯不是木頭,而是一頭最危險的狼。
閃電般地攥住頭髮上的那隻手,被俘的男子右肩用力後頂,全身猛然發勁,通地一聲,黑袍人已被他重重地摔到身前,疼得顫抖起來,連槍也差點掉落。
但頑強的毅力使他不願認輸,勉力舉起槍還想做最後的抗爭,卻被阿特拉斯冷笑一聲,迅速伸手,握住他持槍的手腕,咯嗒一扭,手骨已像某種木柴般折斷。
再也承受不住如此劇烈的疼痛,黑袍人連叫聲都沒發出,就軟綿綿地昏了過去。
車伕見勢不對,正嚇得想偷偷溜走,卻被阿特拉斯及時喚住。
「別走,可憐的小伙子。把燈點上,乖乖聽話,我不為難你。」
車伕顫抖的手連擦了幾根火柴,終於把懸掛在車邊的馬燈點上。
「告訴我,你的主人是誰?」
阿特拉斯一邊將黑袍人拖到光亮處,一邊問。
「回老爺,我不知道。是他用槍指著我,逼我為他駕車的。」
「哦,有這種事?」
阿特拉斯的興趣越來越大。這個穿黑袍的傢伙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竟然這般膽大妄為,冷靜果斷,並且有著不屈不撓,連他也差點為之送命的堅定意志。
馬燈桔黃幽柔的光線已照到黑袍人臉上,阿特拉斯好奇地掀開他的頭罩,卻在黑布落下的剎那間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