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景國王都的茶樓裡,夕若這樣對她說道。
「人類不可能有什麼降服妖力的純淨血脈,只有絕對強大的妖力才能抑制其他的弱小妖力。神木能夠守護你們景國這片土地,不被其他妖力侵蝕,只有一個可能——它早就被景氏血脈中蘊含的強大妖力降服。」
歷經了幾百年的傳承,景氏血脈已經漸漸變得稀薄了。
景風御一個人的血,並不是以洗滌神木的妖力,毫無疑問,在這場儀式中,他會像他歷代的祖先那樣,在祭台上獻出自己的生命。
要想避免這種悲劇的宿命,那麼就只有最後一種嘗試……
那時夕若的身體前傾,定定地注視著她。
「憑借你這帶有強大冥族妖力的血脈,用你堅定的意志力融合,和他的血一起共同沖刷侵蝕神木的妖力。
「我不能保證這個方法能成功,但除此之外,再也沒有辦法了。」
「隨便什麼後果吧,反正也不會比現在更壞了……」軫雀喃喃地說著,沒有第二個人可以聽見她的話。
街亡是妖族天生的剋星,她已經遍體鱗傷,但來自皮膚木屑、血管深處,來自妖族本能的悸動還是持續著,有如戰場上的鼓點,奮力支撐著她殘破的軀體。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在街上們驚訝的視線中一腳踏入了血紅的神木池。
「該死!」焱弼咒罵了一聲,幾步搶過去地想要把她拉上岸。
軫雀回頭望了他一眼,那眼神帶著太強烈的決絕意味,他竟然猶豫了一下,想要再伸手去拉的時候,她整個人已經沒入了池水中。
一記驚天動地的炸裂聲響起,整個池水彷彿都沸騰了起來。
樹根下的黑色泡沫猛地翻滾,周圍艷紅的池水圍攏了那團黑色,瞬間扭絞在一起,又彷彿在奮力搏鬥。
術士們目瞪口呆地站在岸邊,沒有任何類似的記錄曾經出現在古籍上,他們互相瞪著彼此,最後目光齊齊落在焱弼的身上。
「焱弼大人,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焱弼神情恍惚地站在水池邊。
他沒有拉住人,只沾了一手的血跡,軫雀最後的眼神太過於驚心動魄,就連她的血跡沾在自己蒼白的皮膚上,都彷彿帶了動人心魄的意味。
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來,「等!」
文史宮站在角落裡,飛快地在景國史事簿上寫著今天的情況。
突發事件一件連著一件,遠遠比他記錄的速度還要快。
好不容易寫到焱弼大人下了決定,之後眾人便再也沒有了動靜,他鬆了口氣,甩了甩酸麻的手腕。
就在這麼短短的片刻間,低低的驚呼聲又突兀地響起——
「看啦!那邊是怎麼回事?」
一直在奮力搏鬥的的灰黑色泡沫猛地從池水中衝起,激起數米高的水柱,那是股濃重的妖力,看在術士們的眼裡,幻化成一隻犀角妖獸的模樣。
「妖力和神木分離了!」術士們驚喜地大聲呼喊著。
這個場面和古籍中記錄的一模一樣。
只不過以往每次都要至少洗滌神木一天一夜,歷盡艱難之後,分離過程才會開始,沒想到這次的儀式可以這麼順利!
「焱火!」焱弼大喝,手指凌空畫出一道符陣,直指黑色妖力而去。「焚!」
青色的火光包裹了妖力,彷彿干木上潑滿了油,立刻猛烈地燃燒起來。
池水中的血色迅速地消退,不一會兒,已經恢復了往常碧波粼粼的模樣。
原本乾枯焦黑的神木,就在眾人屏息的凝視中迅速地恢復著。
枯黃的葉子重新泛起青綠色,萎縮的枝幹伸展開來,神木龐大的軀幹好像突然抖擻了一下,從下到上,漸漸浮起生命的綠色。
「太……太好了!」
聽到歡呼聲的大臣們從外面紛紛奔進來,撲通地跪在地上,激動得全身發抖。
「神木恢復了!景國得救了!」
丞相激動得老淚縱橫,盯著神木癡癡笑了半天後,突然驚跳起來,「糟了!陛下?陛下人呢?」
被驚醒的大臣們頓時僵在原地。
圍攏在神木邊的術士們停下採集池水樣本的動作,其中一個中階術拍了拍腦袋,「糟糕,怎麼忘了,陛下還在祭台上呢。」
「還有一個人。」焱弼站在池邊,緊繃著臉,「軫雀還在池水裡。」
他才說完,嘩啦一聲水響,軫雀濕淋淋地從水池中央站起來。
她的眼睛恢復了往日沉靜的黑色,破爛不堪的衣衫勉強裹著身體,身上也不知道有多少傷口,大大小小猙獰地散佈在全身。
撥開濕漉漉的長髮,她凝視著高處的祭台,一步步地走了上去。
無數枝啞縱橫交錯,編織成一張綠色之網,溫柔地包裹住雪白的祭台。
祭台上靜靜地躺著她熟悉的軀體,他的手腕浸泡在溫水裡,這樣傷口就不容易凝固,細細的鮮紅液體就是從那裡湧出來的,不斷地往下流淌著。
一開始想必是流淌得很急吧,四面的玉石都被血色染紅了,但現在,只剩下那麼細細的一小股持續地向外流淌著生命。
他是最喜歡戲弄她的人。她被他氣得發瘋的時候,就會狠狠地踢、用力地咬,但她從來不會咬他的手腕。
因為她知道,他曾經親眼目睹他的父親和哥哥割開那個地方,然後靜靜地躺在雪白的祭台上一直到死去。
那時候他十六歲,兩天之後,他就登基了。
最近這段消失的日子裡,她常常夢到被她留在王宮中的風御陛下。
那麼散漫的一個人,從十歲起就經常拉著她悄悄地說:「我們蹺家吧,我可不想像哥哥那樣一輩子守著王都。我們以後做旅行各地的遊歷者,兩個人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多好!」
她知道他一直在努力存著錢,他的房間裡全是歷代著名遊歷者的傳記,他每隔幾個月就會帶著她偷偷溜出去幾天,說是見識世界。
但是登基以後,他就再也沒提過類似的話了。
現在,他就像他的祖先們一樣,安靜地躺在祭台上,血染紅了整個祭台,滿眼鮮艷的顏色,他的面容卻極為蒼白,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青色的血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