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這個城鎮上所有的人都知道,阮大人因為維護百姓,屢屢拒絕勾結其它官員,甚至阻止他們壓搾百姓,在官場上處境艱險,而昨晚終於遭了毒手。儘管百姓們對阮大人一家心懷同情,但懾於作惡者的勢力強大,只能敢怒不敢言。
一旁的三兒一聽小二的回答,上前一把抓住他胸前的衣服,「你說不說?不說,看我家爺砸了你客棧!」好不容易陪主子出來一次,他怎能錯過狐假虎威的機會?
小二被他揪得喘不上氣來,沒想到這個小孩子的力氣這麼大。他拿眼睛斜看旁邊冷冷站著的公子,他的手裡緊緊地握著一把劍;小二打了個哆嗦。
「那是、那是監當官阮文臣大人家。」真是倒霉啊,掌櫃的去茅廁怎麼還不回來?現在是兩對一哎!唉……眼前保住性命要緊。(注)
「監當官阮文臣?」呂希磊的腦海裡閃過一張清單,排除了阮文臣的名字在外。但他心裡恨恨地想,一個小小監當官,竟然住那麼大的府宅,必定不是好東西。
「人都被燒死了嗎?」呂希磊冷冷地問。
「是……是……」小二驚恐地回答。
「三兒,放了他。」呂希磊轉過身,從門口處望向那片廢墟。
阮顏躺在膝蓋高的草叢裡,隱隱約約聽到有人哼調子的聲音、水流動的聲音。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紅腫的眼睛,瑟瑟顫抖著,地上的晨露已經浸濕了她身上的衣裳。
她艱難地坐起來,用手撩起和著煙灰和泥濘的褲腳,露出一截沾著草葉與泥水痕跡的腳踝,那裡已經腫脹起來。
阮顏不禁呻吟一聲,掙扎著移動身子,悄悄地扒開前面的一叢蒿草。
前面是一片河灘,停著一艘木船,斷續的歌聲便是從那裡傳來的。
這時一個肥胖的男人從船艙走了出來,阮顏立刻將蒿草掩上。
「二爺,回來啦!」那男子衝著她的方向大喊。
漸漸聽到腳步聲。
「嗯。」一個聲音低沉地應著。
阮顏緊張地喘氣,她發現薄薄的篙草外就是一條小路。
老天!不要走到這裡來,不要發現我!
「嗯?」一個男人的聲音近在頭頂,阮顏的心倏地一沉,渾身冰涼。
草被扒開了,接著,阮顏低垂的頭從下巴被一把冰冷的劍抬了起來。
她驚恐的睜大眼睛望上來人的臉,那是張古銅色的方正的臉,黑髮挽在頭上,一字眉、挺直的鼻子、薄唇、目光銳利。
「呀!二爺,是一位姑娘!」跟在後面的三兒追了上來,站在路邊驚叫。
「妳是誰?怎麼會在這裡?」呂希磊低聲地問。
船上的那個男子因為三兒的尖叫也跑了過來,「怎麼了、怎麼了?」他湊上前,「呀!好可憐的姑娘,怎麼了?」
「我、我、我……家被仇家放火燒了,我逃了出來……腳扭了。」阮顏抖著聲說,她想起母親臨死前的話,誰知道這個凶巴巴的人是不是對他們家趕盡殺絕的?想到昨晚的那場災難,眼淚在她的眼眶裡不停打轉。
呂希磊打量這姑娘身上髒兮兮的薄衣,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服色,上面佈滿了黑色的炭灰還有褐色的泥土,髒兮兮的還被露水打濕了,貼在她瘦小的身子上。
「妳是阮文臣阮大人家的人,妳和他有什麼關係?」呂希磊一字一字地說。
阮顏驚恐的瞠大了眼,他猜出來了!是啊,任誰說到昨晚的那一場大火,都能猜到他們家去。
她的臉仍被那把冰冷的劍抵著,那是一張被黑炭擦過的精緻小臉,長髮半披面,幾綹瀏海被露水貼在額前,驚恐的大眼睛氤氳著霧氣。
阮顏已經快撐不住了,她又累又餓又冷,痛苦、害怕的眼淚撲簌簌地從眼裡滾落,滴到呂希磊的劍上。
呂希磊的胸口像被什麼燙了一下似的,「大海,把她抱上船!」說著,他拿開抬著那張小臉的劍,站起來向岸邊的船走去。
「二爺……」大海喊,「誰是阮大人?哪個狗官?」他氣急敗壞的吼著,官府的人是他們最痛恨的人,二爺怎麼不一劍殺了這個官家小姐還要救她?
「前面鎮上的監當官。」三兒拉拉大海的衣裳小聲地說,覺得地上這個孱弱的人兒甚是可憐。
「那救個屁?」大海狠狠地瞪了一眼阮顏,抬腳就走。
三兒同情地看向地上的阮顏,儘管這個姐姐看起來那麼善良,他不認為她也像那些狗官一樣壞。
走在前面的呂希磊緩慢地轉過身,「大海……」他叫著,目光如劍。
滿臉怒氣的大海低下了頭,「我抱。」轉頭走向草叢。
阮顏現在一身乾爽的坐在一張很大的竹榻上,惶恐地打量著這個光線低暗的船艙。
她被強迫換上男子的衣服,還蓋了條薄薄的被子,漸漸暖和起來。
這艘木船遠比在岸上時看起來要大。
這個船艙除了她正坐著的陳舊大竹榻子以及兩張發著潮氣的棉被外,地上還有幾張小板凳,成捆的粗麻繩,弧形的蓬頂上還掛著幾個布袋,還有幾把刀……
看到刀,阮顏的心跳又加快了幾下。
為什麼那個凶巴巴的男人聽到自己家被燒時露出那麼厭惡的神色,他把自己弄到船上來幹什麼?
她爹是受人愛戴的好父母官,他們阮家在這個縣城裡是遠近聞名的好人家,難道他們不知道嗎?難道他們也是壞人?
正想著,外面響起一道聲音。
「大海,找出來沒有!」
「找到了,二爺。」大海從對面的船艙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小瓶子。他滿臉怨氣,「二爺,你從來不近女人的,幹嘛要把她弄上來,還找藥給她擦?再說,她不是監當官府裡的人嗎?把她殺了算了!」
呂希磊不語,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在她的眼淚滴落在自己的劍上時,他覺得自己的心像被灼到一樣。「我自有主張。」呂希磊接過大海手裡的小藥瓶。
大海愣了一下,二爺對一個女人……有什麼主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