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知若自己病故,那首先遭到遷怒的必定是越氏父女。
所以她早有勸誡華泫的打算。
只是不知為何,近期自己清醒之時,竟不見華泫前來探看。
「多謝夫人。」越青環感激點頭,卻在心底微微苦笑。
依她所見,那個朔王可不是聽得進他人勸解的。縱然劉夫人好心出言維護,只怕也起不了幾分作用。
「青環,其實王爺他本不是這般暴躁的性子,怪只怪宮中深險,他母妃又去得早……」聲音越來越輕,劉夫人眼神漸漸矇矓,似是陷入從前的回憶,也似是慢慢失去知覺。
越青環知道,這是藥力漸漸化開的效用,會令劉夫人安然入睡。
看著劉夫人失去正常光澤的臉容,越青環輕咬下唇,不由得伸手握住她置放於錦被外的瘦削手掌。
微涼,無力而單薄。
這不應是屬於母親的手,在她心底,母親的手應該是溫暖、靈巧而圓潤的。
默默把劉夫人的手腕拉到錦被下,越青環轉身離開床榻。
「呀!」低低一聲驚呼,越青環忽地看到身後不知何時多了道高高的人影。
她的鼻子正對著人影寬大的胸膛,距離不到三指寬。
身高的落差令越青環如同籠罩在一團陰影之下,很弱勢的感覺。
華麗的藍袍、冰冷的氣息,不用抬頭,越青環也已知曉來人是誰。
朔王府的主人──華泫。
輕吸一口氣,越青環橫向移開三步,讓出空間,也令自己稍稍遠離華泫身上散出的迫人氣勢。
她沒有抬頭,因為沒有必要。
華泫前來當然是為了探視劉夫人,絕不是來看她的,能不與他對視最好。
事實上,越青環寧願這輩子從來不曾見過他。
華泫冷冷一笑,很滿意的看著身前青衣女子識相讓開,也很滿意她沒有弄出更大的聲響來。
這般的鎮定識趣,說明他並沒找錯人,比之宮裡那些只會推托發抖的廢物實在好上太多。
沒有心思多看退開的青衣女子,他悄無聲息的走近床榻,靜靜凝視劉夫人良久。
她睡容憔悴,面色蒼白。
這世上唯一真心關注他的人,此刻正靜靜躺在床上,竟似已沒有了氣息。
她還活著嗎?還能活多久?
華泫雙拳緊握,微微顫抖。
他從不在劉夫人清醒時前來探視,因為他不願面對她的雙眼,那眼裡的憐惜與不捨只會令他想起幼時母妃臨死前的那一刻。
只會令他心痛如絞!
不忍再看,華泫驟然轉身,在經過越青環身側時低低丟下一句:「妳跟我來。」是命令,不容任何質疑。
越青環無奈起步,盡力跟隨在快步行走的華泫身後。她邊走邊深深吸氣,她知道,待會兒她要承受的,必定是華泫的洶湧怒氣。
幸好父親不在。
*** *** ***
藍袍隨著大步前行而飛揚,帶出獵獵風聲。
不多時,華泫已踏出精舍,立在竹園裡。
艷陽已上,驅散薄霧。
縷縷日光透過竹叢照射在兩人身上,明亮得晃眼。
越青環微垂著頭,站在五步開外。
她恍惚中覺得,那醞釀著怒氣的男人竟比日光還要刺目!
「你們是怎麼診治的?為何奶娘的病毫無起色!」果然,華泫一開口便是冷硬的質問與斥責,其中滿含的怒氣不言而喻。
「稟告王爺,我爹爹他已盡力。」越青環知道,在這男人面前,所有的解釋與辯解都是多餘的。
「放肆!」一聲怒喝,驚飛竹林中數處飛鳥。瞪著越青環,華泫眉心間紅焰漸熾,竟滲出如秋楓一般鮮艷的色彩來,原本俊美的面貌添上幾分妖邪氣息。
他一字一頓地道:「我問的是奶娘的病症,並不是妳爹有沒有盡力!」
越青環雙眉一揚,並不驚惶,反而抬首與他對視,「王爺若是英明,便應知曉人力有時而盡。」
越青環不是不害怕,畢竟這輩子她還未與如此強權如天的男子共處過。但是,若示弱與哀求不會有半分用處,她又何必委屈自己?此時失了鎮靜,恐怕會惹得朔王更加暴怒,也更快丟命!
淡淡青裙隨風拂動,兩頰長髮飄散,越青環雙目水亮,迎著華泫冷厲的面容眨也不眨。
兩人的目光在竹叢中交集,一清明、一激越,竟奇異的似有火光點燃。
華泫薄唇微微抿起,忽然不發一言地慢慢向她走近。他腳下竹葉發出沙沙聲響,兩道冷冽目光毫不鬆懈,再加上高大的身形、冷邪的表情,處處都給越青環巨大的壓力。
這純粹是心理上的折磨!
越青環的目光已經無法移動,她幾近窒息的看著這可怕的男人停在自己身前。僅隔一尺空隙,她的鼻中幾乎已聞得到他身上那股特有的寒氣。她開始全身發冷,得花去極大的力氣,才強自鎮定著不立刻轉身逃開。
他想做什麼,為何要靠自己這般近?
越青環開始微微慌亂,雙目中閃動的流光顯示著她越來越弱的抗拒力。
華泫微微低頭,以極其陰鷙的目光盯牢她,看著她漸漸顯出正常女子該有的無措與柔弱,然後沉沉開口:「丫頭,妳給我聽著,不管怎樣,奶娘亡故之日,便是妳父親送命之時!」
他的話語很輕,也很慢,但是臉色不凶也不厲。可是口中吐出的卻是最最駭人的威脅!
縮在柔軟衫袖裡的手指輕顫,越青環抿唇不語,她再也無法承受來自朔王的刻意壓迫,無力地垂下雙目。
再怎樣鎮定,她也只是個堪堪十七的年少女子而已。要與渾身霸氣的朔王抗衡,實在太勉強。而且,她知道那絕對不是空洞的恐嚇。
照這樣下去,她與父親的性命,只怕是沒剩幾日了。
*** *** ***
客園中,越回春已不再去為劉夫人診脈,也不再費盡心思找尋藥方藥草。
因為他知道,再做任何事也只是徒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