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諾立即反問:\"你怎麼不問她?\"
如一盆水迎面一潑,九信措手不及,諾諾趁勢小聲懇求:\"能讓我進去談嗎?\"
諾諾說:\"……我知道我不應該來,也不是姐姐讓我來的,是我自己有話要說,不說出來,永遠不會安心。\"
諾諾有備而來,說得有條不紊,當詳則詳,當略則略,有些事一筆帶過,有些事,根本提都不提。
然而說到自己慘痛的身世,仍然不能自抑。他問:\"難道好人真的沒有好報?我的父母遺棄我;親戚們不是把我拒之門外,就是當我是廉價勞動力;很多人欺負過我,有些人的壞,我簡直說不出口。我都以為世界就是這樣的了,可是姐姐,我們幾乎是陌生人,我甚至不曾見過她,她卻收留了我,給了我一個家,不是她,我不知道今天我會在什麼地方。她讓我第一次相信世界上還有愛和善良,卻反而因為這件事,毀了她的生活,善良和愛,是罪嗎?\"
九信略略動容,說:\"不,跟這件事無關。\"
諾諾小心翼翼地問:\"那,因為她那天當著人打了你,傷了你面子,你生氣了?\"
九信淡談道:\"算了,都過了這麼久,還有什麼好氣的?\"
\"但是,你還是不原諒她?\"
九信反問:\"她做了什麼,要我原諒?\"
諾諾盯著九信:\"既然姐姐沒有錯,那麼,是你錯?\"他的手心捏著一把汗。
九信臉上並無慍色,笑一笑:\"就算是我錯好了。\"想一想,無限感慨,\"男女之間,如果這麼容易就能說清誰對誰錯,就好了。\"
諾諾好不容易才理出頭緒:\"你意思是,你和她,都沒有錯?如果真是這樣,\"諾諾話語尖利,\"十七年的感情,為什麼會毀於一旦?\"
九信仍然笑著,不說什麼。
諾諾亦附和地笑,然後輕描淡寫地道:\"這個問題,我以前問過我父親---那時,傻,以為拼盡全力,就可以挽回自己破碎的家。我父親說得比你還技巧:緣分已盡。隨即攜新歡遠走高飛,過逍遙日子去了,留下我們孤兒寡母自生自滅。\"
九信笑容頓斂。
諾諾只作不知:\"說得真好,我要記住,以備將來。我也是男人,有朝一日說不定也會背情負義,拋妻棄子,到那時,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都可以一一使將出來。有備無患,是不是?\"
九信霍然站起,顏色大變,但是諾諾如此鎮靜,鎮靜而無畏,九信終於頹然坐下,一手撐住了頭:\"不是這樣的。\"
\"不是這樣的。我們有十幾年的感情,可我漸漸懶得回家,想起每天都是那幾樣菜式,都覺得煩膩。葉青,她曾無盡地信任我,相信我的愛,相信我會給她最好的將來,現在她懷疑我,與我吵架,寂寞得要去跟外頭的人傾吐心聲……\"九信的聲音,低沉下去,漸漸迷離恍惚……
瞬間驚覺,他的身體陡地挺直,眼神重又恢復矜持冷淡:\"我不用跟你解釋,你也不會懂。你今天肯來跟我說這些,澄清誤會,我感謝你,你關心葉青,我也很高興。只是,我想,我和葉青的事,我會處理好的。無論如何,我還是謝謝你。\"起身,送客。
諾諾不得不站起,但仍不甘心,還想作最後的掙扎:\"我相信你會處理好。可是姐姐,你知不知道,她昨晚上……\"
九信才邁出一隻腳,\"嘩\"地鎖住,陡地轉身:\"葉青怎麼了?\"
焦躁得等不及諾諾回答:\"快說。\"
諾諾輕輕地說:\"你明明還是喜歡姐姐的,為什麼不回去呢?\"
九信整個人僵住了,良久,方緩緩落座。
---為什麼?到底為什麼?
九信只是長久地注視著諾諾,突然問:\"你叫什麼?\"
諾諾答:\"我叫許諾,別人都叫我諾諾。\"
九信略略沉吟道:\"哦,葉許諾。\"
諾諾沒有糾正他。
九信又問:\"你多大?\"
諾諾一怔:\"十七。\"
\"十七,十七。\"九信連連重複了幾遍。久久地沉默,忽然苦笑。
諾諾看不懂他突然的奇怪表情,只知道,那笑容分明是與喜悅無關,很尖利又彷彿很酸痛。
九信不再說話,起身,在室內緩緩來回,深深地皺著眉,一隻手不自覺地伸入袋中探摸,好久才提出煙盒,摸出一支煙。卻只是捏在手裡,忘了點火。
他沉默著,許久。
十七歲的少年耐不住這樣的沉默,諾諾的額上密密出汗。
寂靜裡諾諾聽見臥室的電視裡,有女子在哀婉地唱著:\"我是不是你最疼愛的人,你為什麼不說話,握住是你冰冷的手,動也不動讓我好難過。我是不是你最疼愛的人,你怎麼捨得我難過……\"
\"你真的準備和姐姐離婚嗎?\"諾諾終於忍不住,直截了當地問。
像被人憑空一絆,九信的腳步停在半途。半晌他轉身看著諾諾,慢慢地說,眼光閃爍:\"不是準備或者不準備的問題……諾諾,大人的事情太複雜了,你還小……這幾天,我就不回家了。\"他從皮夾中取出一疊鈔票,遞過去,\"這是給你的,你替我照顧好她。另外,\"他折身進房,稍頃出來,手裡拿著一個信封,\"這個你幫我帶給姐姐,告訴她,要用錢還在原來的地方拿。\"
我痙攣地捏緊信封,感覺到裡面是硬硬的片狀金屬:鑰匙。大門鑰匙?他不準備再回來了?
我顫抖地拆開封口,掉出來的是一把小鑰匙。我拈起,仔細地辨認了一會兒才記起:這是我梳妝台裡暗屜的鑰匙---瞬間的往事如煙。
那時我們剛剛結婚,很窮,因而很珍惜錢,怕有小偷來洗劫我們已經太微小的財物,九信就托人在梳妝台上嵌了暗屜,成了家中保險箱。常常在燈下,兩人一起數著薄薄的鈔票,九信說他將要做的生意,我告訴他我在店中看到的美麗物件,一起幻想金銀滿箱的情景。然後他大富,數千上萬不在話下,我的收入不值一提,發了工資,隨手一擱。那個暗屜自此我沒有用過,甚至不再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