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原配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白天 黑夜

第 14 頁

 

  我一愣:\"怎麼?\"

  \"她天天在問你老公的情況,問他怎麼樣,急得不得了,誰去了都問,搞得我們都煩。現在才好了一點,就鬧著要下床,要去看他,急得哭呢……\"

  我心中一沉,只淡淡道:\"哎,我老公的表妹,今年大學畢業,托我老公找工作呢。現在時間快來不及了,所以急得這樣。這孩子就是不懂事,也不看她表哥都什麼樣了。\"她會信嗎?誰知道。

  午後的醫院,寂無人聲,院裡一片蔥蘢,花木無序地開著,沒有一點生老病死的跡象。除了病人,這兒少有人來,我在長廊裡,抱臂,久久站立。恍恍惚惚的熱風一陣陣吹過來。

  有腳步聲傳來,是諾諾,我不回頭。

  他靜靜開口:\"姐,她,你準備怎麼辦?\"

  \"我能怎麼樣?\"我聽得出自己的酸楚。

  \"但是---可以讓她走!\"

  我驀地轉身:\"她怎麼會肯?\"

  諾諾的眼光堅定:\"所以要你讓她走。\"

  我咬唇,低頭:\"是他的事,應該由他來決定。\"百感交集,\"如果他要她走……我不想干涉。\"

  \"姐---\"諾諾大喝一聲:\"你到這會兒還裝什麼大方?不要以為姐夫現在對你好就夠了,他現在是生病,等他病好了呢?\"

  我呆了半天。

  我考慮轉院。

  醫生答得乾脆:\"還不容易,往擔架上一放,想去多遠都可以。\"

  我趕緊問:\"可是他的腿……他不會痛苦吧?\"

  他漫不經心:\"像他這樣的病人搬上搬下,哪有不痛苦的?\"看我一眼,稍稍改口:\"不過可以先給他打一針麻醉。\"他猶豫一下,\"他現在是康復期,應該以靜養為主,何苦興師動眾這裡那裡地跑。你有什麼理由非要轉院呢?\"

  我倉促地笑,\"啊啊\"兩聲。

  我對醫院提了個要求,不要把九信的情況告訴那個女人,實在那個女人問緊了,就說九信病情嚴重,生死未卜。

  她的反應起初是堅決的不信,但是人人如此說,她終究不得不信,痛哭流涕,甚至多次趁人不備,拖著一條打了石膏的腿,艱難地下床來找九信,多半走不了幾步,就被護士們叫回去。只有一次,她居然一路摸到了病房門口,被諾諾擋住。

  對美麗的女子,諾諾像與他同年的所有男孩一樣,溫柔而耐心---卻又多了一份自己的堅持。把她一路送回自己的病房,又陪她坐了許久,叫她不要哭,安撫她,可是,絕對不答應她和九信見面。

  她終於放棄了,日日夜夜,她切切哭泣,幽咽無聲,整個人迅速地蒼白憔悴。

  九信恢復良好,但是天氣大熱,此地最著名的高溫咄咄而來,蒸蒸逼人。這種熱,可以連續40天,天天40℃。

  醫生告訴我:那個女人已接近痊癒,可以出院。

  八月酷暑,病房裡卻永遠是瀰漫著藥水氣息的秋。她看到我,一驚,不能掩飾的敵意和慌亂:\"你來幹什麼?\"

  我示意諾諾出去,然後在床前坐下。

  她穿著病人的寬袍大袖,面孔蒼白而且帶點驚恐,卻仍有著細緻的眉眼和娟秀的膚色。

  她很焦灼,聲音顫抖:\"問怎麼樣?他沒事吧。\"

  我取出早已準備好的支票,攤開讓她看清上面的數額,然後放在她眼前。

  她怔怔看我:\"這是什麼意思?\"

  我淡淡道:\"要你離開,離開這個城市。最好,永遠不要回來。\"

  \"為什麼?\"她整個身子彈起,如受驚的鹿。

  \"因為九信快死了。\"我不動聲色地說,\"他一生,都是好兒子,好公民,好男人,好丈夫,我不希望有你的存在,讓他死後還要被人指指點點,我愛他,我要維護他一生的名譽,所以你必須走。\"

  她的臉在剎那間變得慘白,無論多少人告訴她九信傷勢危重,她總是心存僥倖,然而連我都這麼說,她在頃刻間,信到不能再信,絕望到死心塌地,眼圈馬上紅了起來:\"不,我要陪他到最後。我不走。\"

  我答:\"他,有我陪,你不能不走。你的醫藥費是我付的,我已與醫院結帳,你馬上會收到出院通知單;另外,九信為你租的房子,我已退租;還有,他為你找的工作我也幫你辭了。\"

  她完全傻住,半晌不可置信地看我,囁嚅道:\"你為什麼這麼趕盡殺絕?\"

  我反問:\"你說呢?\"

  她不說,只是頭一點一點地低下去。

  我放緩聲音:\"走吧。你還年輕,回到自己家裡,養足精神再到別的地方去打天下。你留在這裡,誤人誤己。\"

  她霍地抬頭,滿臉的破釜沉舟:\"如果我不走,你又能怎麼樣?\"

  \"說得好。\"我喝彩,\"我正想問你:如果你不走,你又能怎麼樣?沒有棲身之所,沒有職業,沒有錢,沒有親人,你不過是附在樹上的一根籐,樹都倒了,你還要靠誰?\"我冷笑,\"你以為,你留下來,還能得到什麼,還有什麼理由?\"

  她哭了。並非嚎啕,只是眼淚一滴、一滴地流了出來。

  我微微欠身,從皮包裡取出筆,欲在尾數加0,想一想,還是將支票遞過去。

  她悸動,不肯伸手。

  我並不堅持,將支票靜靜擱下,起身而去。

  第九章

  一如既往地陪侍在九信身邊。他漸漸恢復,曾因失血而蒼白的臉色日趨正常,睡著時有安靜的臉容,醒來看見我會微笑,叫我:\"葉青,葉青。\"一聲又一聲。

  不知道他想喊的是不是另一個人?

  那個人,已經走了,還是收下了支票。是諾諾送她上的飛機,在機場又哭了。

  我天天煨排骨湯給九信喝。煨湯乃本地風味,家家皆有秘傳,是病人或孕婦必喝的經典補品。我打越洋長途電話向母親問明大概,細節無從求教,只好自己亂試,在湯裡放香菇、粉絲、土豆、黃豆,甚至蝦米、海帶、紫菜、豬血、鴨腳,千變萬化。

 

上一章 下一章
返回封面 返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