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多倫看出金嫂心懷鬼胎了,悠閒的坐在沙發裡,放著熱門音樂,腳尖有節拍的打著,還點了根煙,有一口沒一口的抽著。
金嫂忍不住了,又不敢點出破綻,可是心裡實在急得很。
「多倫呀,今天怎麼不出去啦?」
「懶得出去。」
走動的瘦腳停了停,那雙瞇瞇小眼斜瞄了瞄。
「早上到菜市場東西買多了,冰箱都塞不進去,放著又怕壞,唉,真不曉得怎麼處理好。」
說完,金嫂偷看一眼程多倫的反應,程多倫叼著煙,拿著唱片套,一句一句跟著哼哼,漫不經心的說:
「多了就扔掉好了,反正也沒人吃。」
這小孩今天是怎麼回事?金嫂真是愈來愈納悶。
「那多可惜,曖,對了。」金嫂提高嗓門,故作突然想到狀:「你不是每天拎一大包吃的東西出去嗎?今天正好可以拿一點。」
「我不是說了嘛,今天懶得出去。」哼著曲子,程多倫頭都沒抬。
「在家裡呆著也好,天那麼熱,一天到晚往外頭跑,像野孩子似的。不過,那些吃的你不搬出去,丟了也蠻可惜的。
今天是怎麼回事啊?金嫂對今天的計策無法得逞,急得要命。
趁金嫂進廚房那刻,程多倫讓唱片繼續轉,輕手輕腳的走出客廳,為預防大門的鐵門聲音,程多倫手腳俐落的爬上花園的牆,縱身一跳,拍拍手上的灰塵,跑到街口喊了部車,照著昨天羅小路給的地址開去。
計程車繞了好久,才繞到地址上的方向,這是一片違建區,矮的木板屋,一家挨著一家,似乎只要隨便放把火,就能在十分鐘內燒個精光。
程多倫下車來,一家一家找,一家一家問,終於在最後一排找到了。
木板門是敞開的,程多倫站在門口,裡面有一個大約四十歲的婦人,低著頭,穿著陳舊但乾淨的衣裙,坐在小板凳上,一個念幼稚園模樣的小女 孩,頭伏在婦人腿上,婦人仔細的撥著小女孩乾燥的短髮,像在捉什麼,屋角的地上,有一台老式的電風扇,外殼的漆都碎落了,吱吱啞啞的轉著。
「請問——。」
婦人抬起頭,手還放在小女孩的發隙裡。
「請問這兒是不是姓羅?」程多倫禮貌的點著頭。婦人上下打量門口站的年輕人。
「你找誰?」
「我是——我是羅小路的朋友,我——。」那種習慣性的無措,又使程多倫開始結結巴巴的了。
婦人站起來,抖了抖衣裙,臉上略顯驚愕的神色,即刻不耐煩的又坐回矮板凳上,繼續扳過小女孩的頭:
「她不在。」
「我知道,我知道她不在。」程多倫咽一下口水,上前一步:「我昨天在監獄——。」
程多倫話沒講完,婦人又再度站起來,腿上的小女孩差點跌倒。
「她跟這個家庭已經脫離關係了,法院愛判她幾年就判她幾年,我們管不了,也沒有那精神去管。好了,你可以走了。」
婦人講完,用勁的坐回板凳,一把捉過目瞪口呆的小女孩,狠狠的按在腿上,再也不抬頭了。
程多倫站在那,被婦人的舉動震得不曉得該怎麼開口,兩隻手揉搓了半天,鼓足了相當的勇氣,嚥了好幾回口水。
「羅伯母,羅小路關在裡面,她很想——。」
婦人的兩隻眼睛,凶煞的瞪著程多倫。
「我跟你說了,她跟這家庭已經脫離關係了,你走吧,別再來煩我了。」
揉搓著手,程多倫知道自己無法達成羅小路托付,而羅伯母又連讓自己講話的機會都不給。站了一會兒,黯然,難過的走出去。
「死人了,你這個死丫頭,看什麼看,頭低一點!」
羅太太硬按過小女兒的頭,暴躁的罵著,兩隻手有些不穩定的抖著。程多倫在木板房外面,聽得一清二楚。
叫了車趕到監獄,正好趕上會客時間;玻璃窗那邊的羅小路高興的握起聽筒,程多倫從沒看過羅小路笑得這麼高興、這麼好,這時,程多倫覺得鼻酸酸的,就要掉下淚來。
「見到我媽了嗎?她怎麼說?她會來嗎?」
程多倫真願意自己能編謊,那樣一張期待的臉,還帶著笑容,程多倫難過死了,一句話也不能回答。羅小路的笑容慢慢退去了,退得很平靜,出乎程多倫的意料,這個奇怪的女孩,她似乎堅強得很,堅強得永遠使人無法意料,堅強得減少了程多倫難過的負荷。
「她不願意來看我,是不?」 羅小路勉強的擠出一絲苦笑:「其實——,我早預料到了,我心理有準備的,我知道她不會來,我能料到的。」
程多倫握著聽筒,望著羅小路,那股鼻酸,已經變成眼角的潮濕了。
「你看你那陰陽怪氣的樣子,有什麼嘛?我才無所謂呢!」肩一聳,手一挺,羅小路努力做出瀟灑的樣子,努力做得不在乎,而這些到底熬不過內心的悲傷:「我一點都無所謂,我預料——,我根本——。我才——,我——。」
哭了,羅小路哭了,真真實實的眼淚,一大顆,一大顆的滴下來,放下聽筒,抬起藍色的囚衣袖管,肩膀一抽一抽的,玻璃外的程多倫靜靜的,好幾顆眼淚一塊流下來,找手帕摸不到,也抬起了袖管。
玻璃外的人,眼淚擦乾了。玻璃裡的人,放下手,抽泣的肩緩和下來了,倆個人拿起聽筒靜默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羅小路先開口。
「好了,我現在不難過了。」 擦乾臉上剩下的淚痕,羅小路對程多倫笑笑,看得出那抹笑是費了多大的力量撐出來的:「告訴我一點我家的情形,除了我媽,你看到誰?」
「你妹妹。」
「哪一個妹妹?有多大?」
「大約只有五六歲的樣子。」
「哦,那是我小妹。你去的時侯,她們在幹嘛?睡午覺?」
「你媽媽坐在小板凳上,你妹妹的頭趴在你媽媽腿上,然後電風扇在旁邊吹,你媽媽在摸你妹妹的頭髮,好像在找東西,我不知道在找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