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沒錯?那個沒有廉恥的女人,——。」
金嫂的反駁沒講完,程多倫吼了起來。
「金嫂,請你不要這樣批評她!」
淚都來不及流出米,羅小路按捺住那已經碎裂和心,打開門,奔跑了出去。
羅小路完全沒有聽到後面金嫂的叫聲,奔出醫院,不曉得自己是怎麼坐上計程車,也不曉得是怎麼上了黑皮的樓,進了門,羅小路像一具僵直的軀殼,虛脫軟弱的坐下,軟弱的望了望兩張關切自己的面孔,軟弱的伸出手,聲音似壓擠在一種極限中,悠悠的發出。
「黑皮,給我一支煙好嗎?」
黑皮遞過去一支煙,點亮了火柴。
「今天又發生了什麼事?」
羅小路把臉側開,深深吸進一口煙。
「黑皮,人的感情被傷害到最深的時候,是不是哭不出來?」羅小路抬起臉看著凌碧梅:「碧梅,你有沒有過這個經驗?」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凌碧梅焦急的問。
又是一口濃煙從羅小路喉管裡噴出來。
「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我覺得自己很可憐。」
「小路,有什麼話說出來大家聽,別憋在心裡難受。」 黑皮坐下來,拍拍羅小路的肩。
羅小路站起來,走了兩步,一屁股坐到地上。
「我是不是很不迷人?」
這樣的一句話,來的又突然又奇怪,要不是此刻氣氛處在一種僵硬中,真會叫人笑出來。
「男孩子看到我,是不是覺得我很沒吸引力?」
又是一句奇怪而突然的話,問得令人那麼措手不及,羅小路似乎並不需要答案,沒有等別人的反應,又是一句。
「我大概只適合跟男孩來什麼友誼之類的吧,從來沒有男孩願意和我一起發生那種美的要死的愛情。」
羅小路手一攤,煙一噴,很瀟灑的仰天一笑。
「相不相信?等我出了獄,我要去當修女。」
黑皮過來,坐到羅小路旁邊,把那根都燒到濾嘴的煙拿下來,遞了根新煙過去。
「那多乏味,出了獄,學學碧梅,找個像我這種次等貨,將就的嫁了,養個把孩子。燒燒飯,洗洗尿布,也不錯的啦,碧梅,是不是?」
羅小路要哭出來了,努力的忍回去,大大吸了口煙。
「嫁他媽個頭,我要當修女,沒事亂祈禱一通,拯救那些該死的靈魂。」
「我看是不必了,咱們都是被拯救的惡棍,壞事做多了,血捐出去都沒人敢要,上帝大概也不願意收我們,你就安分的學學碧梅好了。」
「不收拉到,他媽的!」羅小路手往空中一揮:「我要睡覺了。」
「等一等。」 凌碧梅挺著大肚子,進房間拿了一箱藥出來:「換了藥再睡。」
「不換了,讓它爛掉。」
「什麼話。」 黑皮一把按住羅小路:「祈禱也得兩隻手,一隻手的人,上帝見了還不開心呢。」
強拉起羅小路的手,黑皮幫著解開紗布,凌碧梅小心的上藥,嘴裡不停的問著。
「痛不痛?」
「痛死活該。」 羅小路咬著牙。
「你看,傷口發炎了,明天陪你到醫院看看。」
「不看,讓它爛。」
「小路!』」黑皮幫著拿膠布,指了指桌上的報紙:「今天報紙出來了,開始通緝你了。」
羅小路一點也不緊張,哼了一聲,看也不看。
「我看明大你自動回去,別等人家來逮了,那判起來,有的受了。」
傷口包好了,羅小路拍拍屁股,往沙發一躺。
「我想回去的時候,自動回去,現在沒心情。」
「小路——。」
羅小路躺下去的身子,抬了起來。
「願意嘛,你們就收留,不願意,睡了今晚,明天我就走。」
「什麼話。」 黑皮不高興的皺皺眉。
「你們聽著,我現在心碎了,碎得一塌糊塗、亂七八糟,回去的話,被悶在裡頭,一定會找人打架,所以,你們要是可憐我的話,就讓我住在你們這白吃白喝幾天吧!」
講完,羅小路一頭栽進沙發,眼睛一閉,手一揮:
「我要睡覺了,晚安啦,兩位。」
第八章
「你是說——她割自己的手腕?」
「不這樣,她怎麼出來?」
程多倫和金嫂半信半疑的望著凌碧梅,程多倫尤其激動。
「她出來——就是要看——看我?」
「這是她唯一的目地。」
老天,程多倫簡直要哭它一場了,羅小路,那個凶厲巴氣的女孩,她割腕、她冒如此大險,只為了來看挨打住院的自己。
「我不知道你昨天對她說了些什麼,她一個字也不提,只說她的心碎了,硬逼她回監獄,她會和人打架。」
我昨天對她說了些什麼?是什麼話令她心碎?她走的時候,臉色好難看,是責備她不該打舒雲?責備她打舒雲為什麼會叫她心碎?程多倫把幾件事連起來,她割腕,逃出醫院,找人打陸港天,打舒雲,這一切——難道她——?不可能的,她始終喊我大白癡,她從沒有顯現過一丁點對我的喜歡。
「我不大明白——。」
「你不明白?」 凌碧梅搖著頭,歎了口氣:「她在愛你,你還不明白?她為了看你,在監獄裡割腕,冒臉從醫院的三樓沿壁走下來,打了姓陸的和那個女作家,現在心碎了,報紙在通緝她,她什麼都不管,傷口都發炎了,就不肯看醫生,要讓它爛掉,你不明白嗎?她沒叫錯,你真是個大白癡!」
程多倫明白了,徹底的明白了,這個單純的,厚道而善良的小男孩,他被感動的用腦子想了許多事,他責備自己,幾乎是不可原諒的,強烈的把自己拋進懺悔中,為什麼要對她說那些話?我是傷害了她,我怎會這樣?我怎麼辦?上帝,你使我面臨了一個何等無法處理的境況,請告訴我,我要怎麼改善這個境況?
「我能去看她嗎?」
「這就是我來的原因。」
「噯呀,使不得。」 金嫂站了起來:「你沒瞧你的傷,你哪能動?」
程多倫顧不得金嫂在那邊,繼續問凌碧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