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開髒兮兮的嬉瘩袋,羅小路把僅剩的一瓶,放進袋裡,連同尚餘的兩根煙。
拿起桌上的賬單,程多倫走到台前結算,找了零錢剛要轉身,櫃檯小姐又叫住了程多倫。
「對不起,先生,還有兩包煙錢。」
「兩包煙?」 什麼時候要過兩包煙?多倫莫名其妙。
「是那位小姐要的。」
「哦,對不起。」
搞了半天,她抽的和準備還自己的煙,掛的都是自己的賬,程多倫笑著搖頭。
付完煙錢,回過頭,位置上已經空了,服務生正在收拾那些東倒西歪的酒瓶。
「請問,剛才坐這的那個女孩——?」
「她走了。」
「哦,謝謝!」
走了?這個女孩多莫名其妙,連聲再見都不說就走了,走了就算了,其實,不走又怎麼樣?難道還真的追她不成?像這種女孩,真要叫自己去追,那不知道要費多大的耐性,凶厲巴氣的,像隨時準備打架似的。
回到家,程多倫經過車房,出乎尋常的,爸爸的車居然停在那,也不過七點多,天都還沒黑,他居然回家了,真是怪事。
一進客廳,在家裡做了十幾年的老傭人金嫂,神色不大對勁的,見了程多倫就指指樓上。
「老爺在書房等你,今天回來得特別早,我看他臉色不太對勁,你趕快去吧。」
會有什麼事?程多倫不解的望著金嫂。
「快上去吧,別讓他等久了發脾氣。」
上了樓,雖然地面全鋪著厚厚的地氈。程多倫還是盡量放輕腳步。這個在社會上頗有地位的企業家,在獨生子心裡,二十多年來,所培養的是無比的尊敬,個性有時候柔弱得像女孩似的程多倫,在父親面前,始終是不敢多說話的孩於。
輕輕敲了敲門,等裡面有了反應,程多倫才推門進去,依然是放輕的腳步和懦懦的表情。
「爸爸。」
程子祥咬著雪茄,坐在書桌前高背的黑色旋轉沙發,背對著兒子。
「上哪去了?」
這是程子祥的第一句話,帶著嚴厲的透視味道,語態中,似乎有幾分命令——休想在我面前撒謊。
「我——,我跟朋友——。」
「什麼朋友?「程子祥的旋轉椅轉向兒子,這回的口氣,比剛才更嚴厲了,金絲邊眼鏡裡的眼睛直視的盯著不安的兒子:「在我面前還要撒謊?你給我說,誰叫你去找工作的?」
「我——。」不曉得是什麼力量,從來連說話聲音都不敢在父親面前太大聲的程多倫,突然理直的昂起頭:「我自己要找的,我想賺下學期的學費。」
旋轉椅裡的身子跳起來了,夾雪茄的手,指著程多倫,簡單扼要的命令。
「辭掉!不准去!」
半天,程多倫史無前例的冒出驚人的反應。
「不!」
這種語氣態度的堅決,是程子祥所不熟悉的,也是程子祥不能適應的。教了二十多年的兒子,反常的頂撞起自己來了,程子祥太料不到了,一時竟愣住了。
「是你說我沒有用,說我優柔寡斷沒有男孩子樣,說我二十歲了,還沒有你當年的魄力,你講那些話太不合理,所以我必須用我自己的方式。」
說完,程多倫調頭就往門外走,沒給愣在那的程子祥機會教訓。走到門口,推開門,程多倫停住,丟下一串話。
「如果你講點道理的話,我也不會這樣做。」
重重的帶上門,程多倫有一種奇異的感覺,那感覺像自己在剎那間變得成熟,變得巨大,變得像一個強壯有力的男孩。這感覺是十分意外的,程多倫實在懷疑,到底是什麼東西在推動自己,二十多年了,父子相依為命,爸爸始終沒有續絃,光憑這點,程多倫就可以確定,父親是多麼的愛自己,可是,二十多年來,他的愛,似乎有某種錯誤,自己敬他,懼怕他,不敢頂撞,不敢多說話,而這一點一滴在內心,卻種下極端的反抗意識。
程多倫懷著那份奇異的感覺,無比輕鬆的走進自己的房間,突然,程多倫想起一個人,那個看起來凶厲巴氣,丟在啤酒缸裡泡一夜也不會醉的女孩,自己剛才對爸爸講的那幾句話,不就是她今天說的嗎?
她?那個髒兮兮的女孩,我怎麼會那麼不自覺的用上了她的話?難道今天對爸爸的頂撞,勇氣來自於她?可能嗎?那個一句話加一個他媽的女孩。
程多倫拍一下自己的額頭,有著十分遺憾。
「我居然沒問過她的名字?」
她姓什麼?叫什麼?臨走的時候她什麼都沒留下,算了,有什麼好遺憾的,程多倫一想到她那凶厲巴氣的樣子,一腔遺憾就減去了。
☆☆☆
下午,換了衣服,程多倫準時去了林園大廈。
長了這麼大,這是第一次違背父親。
「今天有沒有在門口等?」
開門,舒雲開玩笑的用著那十分女人味的聲音問,程多倫有些羞澀的搖搖頭。這女人的聲音真好聽,簡直給自己一種迷人的感覺。程多倫有慾望多聽她講話,但自己卻是笨拙得就像昨天那個女孩講的:白癡。
「我們開始工作吧。」
音樂,香煙,然後,程多倫拿起筆預備。
舒雲噴出煙,閉起眼睛,沉思片刻,那柔軟的,輕細略帶疲倦的聲音,像拋下的綢緞,悠長地伸展、伸展——。
今天工作的適應力,比起昨天,程多倫更熟練多了,三個小時,像閱讀一本吸引人的書,在百般眷戀中告一段落。
出了書房,程多倫一聲乾咳接著一聲,都到客廳門口了,才鼓足天大的勇氣。
「我——我想問——。」頓下來,搓搓手心,程多倫又是一聲乾咳:「我——我能不能知道你的名字?」
無數的乾咳加上窘迫的揉搓手心。就是問這個,舒雲對這個有點害羞的小男孩,覺得好玩。
「舒雲。」
「舒——,你是說你就是舒雲?」程多倫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巴張得圓的,半天還恢復不過來:「舒雲——,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