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輕輕地走出去,只見男子正對著明月,在桌子上不知在寫畫些什麼。
她走了過去,雖然腳步聲輕微,但是周圍沁靜,再輕微的聲音也能聽辨出來。
他察覺到她的到來,從筆紙中拾起頭,略帶驚訝地望著她。
「姑娘……」
「噓……」她輕輕地摀住他的嘴,指了指裡面。
他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點頭之時,他的唇與她細滑的小手輕輕地摩挲著,產生一種酥麻的感覺。
阮婕妤一驚,縮回了手。「對不起……」
她有些不知所措,那奇異的感覺似乎還停留在她的掌心中。
男子愣了一下,隨即溫和地笑了。
「沒關係的。」他溫柔地說,聲音十分好聽,帶著一種令人感到舒服的低沉磁性。「對了,姑娘,你怎麼還沒睡?」
「我睡不著。」她笑著搖搖頭。「你呢?」
「我在畫畫。」他放下了筆。
「畫畫?」她有些奇怪,這麼晚了還……畫畫?
「青煙冪處,碧海飛金鏡,永夜閒階臥桂影。露涼時,凌亂多少寒螢,神京遠,唯有藍橋路近。」他望著空中的明月,低低吟唱。「水晶簾不下,雲母屏開,冷浸佳人淡脂粉。侍都將許多明,付與金尊,投曉共流霞傾盡。更攜取胡床上南樓,看玉做人間,素鞦韆頃。」 (注)
她走上前,傾身看他的畫作。
畫是好畫,畫得神似。空中掛著一輪皎潔明月,滿月之下,有一清秀書生站在一間小木屋仰觀著,手中的扇子已被摺起,就這麼直直地指向皎月,屋旁山舞銀蛇,原馳蠟像,顯現出一種蒼茫天地問的瀟灑。
她不會看畫,確切的說,是她從來沒看過畫。但她卻覺得,這幅畫中的瀟灑下,含有太多的寂寥。
「那麼蒼茫的氣勢,但卻顯得那麼的不同。」她本想問他為何這樣寂寞,但話說出口,卻已然不同。
他微微一愣。「有何不同?」
「沒有……感覺吧……」她靜靜地看著畫。「玄妙的……直覺吧……」
「噢。」他頷首道。
「你似乎有一身才能,為何不去考取功名,一層抱負,而甘於在這山林之間度日?」她淡淡地說著,兩人像是交往很久的朋友,平淡且不經意的談話。
「功名利祿,自古如浮雲遮蔽人的雙眼。我無意求取,只想在山林中,過著淡泊的日子,於願足矣!」
他淡笑著,眉眼問儘是文人的豪邁之氣,透著超脫世俗的傲然。
「原來如此……」她似是明白地輕輕頷首。
「對了,我叫殷胤翱,還不知道姑娘你尊姓大名?」他無意繼續這個話題,便笑著作了個揖,模仿戲中公子的語氣說。
「我叫阮婕妤。」她猶豫了一下。「裡面的……是我姐姐,她叫阮筱裳。」
「婕妤……」他沉思著,輕輕叫出她的名字。
阮婕妤只覺得心中最柔軟的地方彷彿被擊中,好久回不過神來。
「好名字。」他笑了笑。
「不多說了,趁這月色還好,我先把畫畫完了。阮姑娘,你先進去休息吧!」
「不用,殷公子,反正我也沒有睡意,不如我就陪你,看你畫畫吧。」阮婕妤淡淡地笑了。
「你……若是不見外,就叫我胤翱吧。」他不好意思地笑了。「附近的人都這麼叫我,你突然叫我殷公子,我反倒不適應。」
「嗯,你也是,就叫我婕妤吧。」她說著,便在他側旁坐下。
「嗯。」他應了一聲,便開始作畫。
阮婕妤在一旁看著他輪廓分明的五官,不覺看癡了,覺得一股人類稱之為幸福的感覺從心底悄悄湧出。
他們此時就好像一對相愛的夫婦,平淡而甜蜜。
此時正值夏季,他正專心作畫,不知不覺中,細細的汗珠沁了出來,眼看越眾越多,就要滴落畫中。
「胤翱。」阮婕妤出聲喚道。「看你滿頭都是汗,我幫你擦一擦。」語罷,便拿出手巾幫他擦去汗珠。
看著幫自己擦汗的白嫩小手,他突然有一種想抓住它放在手上好好疼愛的衝動。
殷胤翱不禁一驚,莫不是自己對這個女子已經心存愛意?可他們僅僅認識了一天而已……
他不由得細細審視阮婕妤,無法否認,她沒有絕艷容貌,卻有著幾分動人。
但這並不是讓他注目的理由,真正吸引他注意的是,她的溫柔與淡雅。
她像柔和的輕風,能讓人打從心底感到舒服。
只是,自己為何會對她特別注意?是自己寂寞了太久嗎?也許是吧,寂寞太久總會讓人有許多無謂的猜想……
就在這種氣氛中,一個時辰漸漸過去。
在四更時分,畫終於完成。
「畫好了。」他滿意地看著那幅畫,「就差題個詞了。」
「讓我來吧。」
她溫婉地笑著,拿過細狼毫筆,龍飛鳳舞地寫了兩行字。
「日色慾盡花含煙,月明如素愁不眠……」殷胤翱輕輕吟了出來。「這真是道出畫中的意……」
阮婕妤不語,他知道她知道他是寂寞的,他看出來了。
「睡吧,婕妤姑娘。」他輕輕歎了口氣。
「這畫,你會永遠保存著嗎?」阮婕妤期待地問。
「當然,我會永遠保存著。」他肯定地道,眼中閃過一抹深不可測的溫柔。
「嗯,那睡吧。」說罷,她便走進房間。
殷胤翱躺在棉被中,卻翻來覆去睡不著,想的都是剛才發生的事。
她的心思竟然細密至此!殷胤翱在心中讚歎著。
而在房中的阮婕妤,同樣想著殷胤翱。
她把手放在自己唇辦上,那曾經捂過他唇的手似乎還殘留著他的氣息。
在這令人安心的氣息中,她微笑著安詳地睡著。
她睡得很沉,一夜無夢到天明。
註:宋 晁補之 洞仙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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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米粥和油餅的味道從屋外飄進來,誘人的氣味催醒了一日未進食的阮筱裳。
她緩緩睜開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