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眉間若隱若現的憂鬱,說穿了,便是為了他口中那位柔弱多病的小師妹吧?寬袖中的手輕握成拳,雙頰發熱,殷落霞心底湧出一抹只有自個兒才能明瞭的難堪。
然而,為替心裡寶貝的人兒求醫,以他的能耐,還能忍受她這般陰晴不定的古怪性情多久?她很想知道。
什麼仁心仁術、醫者父母心?旁人病痛,又干她底事?
她從來就不覺自個兒心腸柔軟,是個善良百姓。
模糊間,那抹難堪靜謐謐地混入了連她也不明白的惡意,在她耳邊低喃,在她腦海裡旋繞。她極想知道,他能犧牲至何種程度?有多麼奮不顧身,多麼地義無反顧?她極想知道呀……
裴興武難明她的情思轉折,雙腿不由自主地朝她靠近。
偉岸身影將席地而坐的素身整個籠罩,跟著,他在她面前蹲下身,炯炯有神的雙目似有不容抗拒的力量,教殷落霞不得下揚睫迎視。
「適才妳所提到,過度的真氣灌注使得弱體難以承受,因而導致種種病狀,事實的確如此。」他下意識把玩著手中鐵簫,淡笑一歎。
「這十年來,『南嶽天龍堂』相請而來的高明醫者確實不在少數,瞧過小師妹的病後,提出的說法與妳方纔所道出的恰是不謀而合。但,明白病因是一回事,若欲完整復原,只有『西塞一派』以『七色薊』為藥底所煉製出來的『續命還魂丹』,才能將我小師妹纏身多年的內傷完全根治。」
殷落霞秀眉輕掃,微微頷首,輕哼了聲。「原來,醫術高明與否尚在其次,主要是醫家流派不同,冶煉丹藥的秘方和手法便各有千秋,所以,你才找上我。」
「西塞一派」源起於川康交會的大雪山,醫術與當地眾多族群融合,截長補短,去蕪存菁,與中原傳統的漢醫別有不同,甚至連苗人喜用的五毒等等,亦能入藥煉丹。
至於「七色薊」這一味草藥,更是當初「西塞一派」在大雪山中無人得知的秘境裡,所發掘出來的稀罕植物。據聞,「七色薊」得長足二十個寒冬才能採下入藥,二十個年頭就換來這麼一朵,當然珍貴無匹。
而「西塞一派」的醫術傳至此代,如今也僅剩殷落霞一人。
十五歲之前,她一直與生性沉肅的爹親居住在大雪山,又因娘親早逝,亦使她的性情趨於早熟,對許多事物自有見地,且慣於自持。
她以為自個兒天性冷淡,如大雪山頂終年不化的皓雪,這世間,已難有教她方寸波動、久久無法釋懷之事。
可他的簫聲連綿了好幾個月夜,時沉時朗,緩而幽揚,清音似有情衷,訴之不盡,引人邐思不斷。
她彷彿被觸動了什麼,沉靜心湖劃出漣漪,那柔軟的感情陌生得教她害怕,卻不容她釐清當中滋味。
「你怎知我袖中藏物?」她幽幽問出。
裴興武誠實相告。「從年兄口中得知妳上大雪山採擷『七色薊』,那晚遭圍,妳包袱未取便躍上我的篷船,當時便猜,那朵『七色薊』妳定是隨身帶著,而這兩日,又見妳有意無意撫觸著袖底……」說著,他兩頰竟浮起極淡的紅痕,似乎對自己暗地裡偷窺著她的行為,感到赧然。
殷落霞容色清淡,微微牽唇。「是了,如九爺這種老江湖,見微知著,瞧著丁點兒徵兆,心中便已瞭然,我要的這種小伎倆,哪裡避得開閣下的法眼?」
「殷姑娘……」裴興武被她的話說得更是臉紅,不禁低聲一喚,玄目中異輝深邃。「會對妳做如此突兀的請求實屬無奈,但『南嶽天龍堂』絕不會白取的,倘若姑娘覺得可行,願仔細斟酌,可以開出一個價來,只要救得了我小師妹,多少都不成問題。」
「倘若我不願意呢?」清秀無端的臉容興起教人難以捉摸的神氣,她唇兒在笑,鳳眸卻隱有寒冰。
被驀然一問,裴興武微怔,見姑娘如此神態,他左胸猛地怪異一抽。
他冒犯到她了!她心中生怒,怒極反笑,他欲要進一步解釋,但向來深諳江湖禮節、進退得宜的裴興武,這會兒竟是無「用武之地」了嗎?他內心暗自苦笑,卻是無言。
半晌,他收斂心神,黝目仍深刻地凝視著她,道:「是我不好,惹得姑娘不快。儘管如此,裴某仍要腆著臉再一次請求。或者,待殷姑娘見過我小師妹後再來考慮此事,想是較為妥當的。」
聽著他低柔的語氣,瞅著他略帶郁色的歉然神態,殷落霞頭忽地一甩,將幾要湧出的柔軟心態狠壓下來。
「我愛治不治,全隨自個兒高興,見不見誰都不相干!」
丟下近似賭氣的話,她陡地立起,逕自拉來坐騎翻身上馬。
瞧也不瞧裴興武一眼,她繡口「駕」地一聲,雙腿輕踢,竟先行策馬離去。
見她動作,裴興武自是跟隨,只是兩騎一前一後在林道上輕馳,他不敢趨前與她並騎。
那姑娘著實惱他,這僵局一時半刻怕是難解,拉開些許距離,教衝突緩和一些,應是不錯。注視著前頭馬背上的素秀身影,裴興武又是苦笑。他首次感到毫無頭緒,不知該如何為之,才能教她心裡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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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踏進年家武漢行會的地頭,殷落霞返回的消息便如野火燎原般傳來,剛入城門,一條街還走下過幾尺,就被匆匆從碼頭區趕來相迎的義兄年宗騰逮個正著,當然少不了一頓叨念。
「妳說十五月圓回來,瞧瞧現下都什麼時候了?做人得講誠信哪!」年宗騰生得虎背熊腰、壯碩異常,此時他坐在黑馬背上,朝著迎面而來的殷落霞齜牙咧嘴,粗獷的面目足以嚇哭任何一隻路過的妖魔鬼怪。
「妳妳妳——」他缽大的拳頭當空一揮,惡狠狠地又吼:「妳以為這樣很好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