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保佑,讓她們看不見她、看不見她、看不見她--
「欣欣,你要去哪裡?」剛泡了茶出來的李月,瞧見女兒躡手躡腳的往外走,連忙揚聲喊著。
纖細的身影略略一僵。
欣欣扮了個鬼臉,埋怨老天不賞臉,更哀怨自個兒為啥沒有哈利波特的隱形斗篷,可用來掩人耳目。
「我去文具店買點東西。」她簡單的報告去處,然後腳底抹油,毫無預警的往外衝,以最快的速度一溜煙落跑了。
一口氣跑了兩、三百公尺,確定身後沒有追兵,她才放慢腳步,沿著產業道路,經過一畦又一畦的菊花田,悠閒的晃進鎮上,再慢吞吞的走到文具店前,推開沉重的玻璃門。
噹啷!
門鈴一響,櫃檯後的老闆抬起頭來,透過老花眼鏡,瞇眼看著她。
「林叔,早。」
「喔,欣欣啊,早啊早啊。」老闆回了一個熱絡的微笑,推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繼續低頭翻看報紙。
「欣欣?欣欣來了?」沉重的腳步聲響起,身材比老闆壯碩兩倍的老闆娘立刻現身,肥肥的雙手還滴著水,似乎是正在後頭洗衣服,一聽見欣欣來了,立刻扔了衣服就跑出來。
「林媽,我是來--」還沒能說出來意,她的雙手就被握住了。
老闆娘揪緊她的小手,激動的搖來搖去,雙眼裡含著同情的淚水。「奸孩子,你千萬要堅強啊,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你要想開點。」她愈說愈激動,胖胖的身子隨著感傷的抽噎而顫抖著。「人家不是常說,那個什麼、什麼,下一個男人會更好嗎?你就把這件事--」接下來的時間裡,老闆娘努力的開導她,叨叨絮絮扯東扯西。
雙手被握得牢牢的,她根本無處可逃,只能站在原地,尷尬的微笑點頭。
沒過多久,她的眼兒也愈來愈矇矓,老闆娘的聲音逐漸飄遠,她不由自主的開始閃神。
唔,不知道中午老媽會不會煮飯?
大概會煮蘿蔔湯吧,昨天市場上有蘿蔔特賣會。
對了,下午得打電話和出版社連絡。反正暫時不訂婚也不結婚,再接幾張圖稿來畫好了。
不知道向大哥的心上人是誰?
這個疑問剛剛閃過腦海,欣欣的胸口就猛然一緊。她蹙起柳眉,無意識的發出難受的呻吟。
「欣欣、欣欣,你還好吧?」察覺她不對勁,老闆娘擔心的追問。
「呃,我沒事。」她瞬間回過神來,粉臉微紅,連忙用力搖頭。
「是不是不舒服?要是不舒服的話,記得要去看醫生喔!」唉,這可憐的丫頭,傷心得連身體都出問題了!「啊,對了,你來是要買什麼的?」直到這會兒,老闆娘才想起,欣欣是登門來買東西的。
「我要買小刀。」
「喔,刀啊,沒問題,老頭子,拿把小刀給--」話才說到一半,老闆娘的表情轉為驚恐。「刀解?!你要買刀?」
「嗯,我要買超級小刀,家裡的那把斷掉了。」
老闆娘倒抽一口氣,兩眼睜得圓圓的。
「斷掉了?」
「啊,找到了,這裡有一盒。」老闆窩在櫃檯裡,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紙盒,放到玻璃櫃上,慢條斯理的準備打開。
老闆娘見狀,再度驚恐的吸了一口氣,肥肥的身子立刻擠入櫃檯,用臀部撞開瘦弱的丈夫,成功的把櫃子上的紙盒搶過來。
「不行,這盒不行!」她連連搖頭,肥肥的手把紙盒揣在胸口,說什麼都不放
「啊?」欣欣有些呆愣。「為什麼?」
「為什麼?呃--因為--因為--」老闆娘乾笑著,額上有著汗水,胡亂說了個借口。「因為它放大久,所以生�蚺F。」
被撞得跌趴在地上的老闆,好不容易爬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塵。
「不會啦,超級小刀都有塗油防�蛌滿A不會生--唉啊!」他發出一聲痛叫,抱著幾乎被老婆踩斷的腳趾,在櫃檯後跳來跳去,哀嚎不已。
「老頭子,你忘了這盒是瑕疵品,沒有塗油,我昨天才和你說過,要退回去換的。所以它不能賣,對不對?」老闆娘皮笑肉不笑的問,把瘦巴巴的丈夫拎到面前,瞇起的雙眼裡進出威脅的光芒。
眼看老婆大人有指示,老闆連忙點頭,立刻改口。「對對對,我忘了,這盒小刀有問題。」
「沒有其他盒了嗎?」欣欣退而求其次,半蹲下身子,貼在玻璃櫃前尋找著。
她就是用不慣削鉛筆機,工作上需要用的色鉛筆,每枝都是用土法煉鋼,慢慢用小刀削出來的。
「沒有,統統沒有了!」老闆娘打斷她的問話,還不忘回頭看老公。「老頭於,對不對?店裡沒有刀子了。」
「對對對,都沒有了。」老闆用力點頭附議,只差沒舉手發誓。
欣欣困惑的看著這對唱雙簧的夫妻,突然恍然大悟,這才明白,瞭解對方是誤以為她受不了被「拋棄」的打擊,買刀想要自戕。
這類的事情早已是屢見不鮮,不論她去哪裡,每個人的態度都是小心翼翼的,深怕觸動她的「傷心事」,更伯她因為不堪「悲痛」,會做出什麼傻事來。
上個禮拜,她去買早餐,對方也握著她的手,要她千萬不可以放棄希望,還多送兩個包子。昨天她去小說出租店,店長就急忙把悲劇小說全部藏起來,還自告奮勇,要替她作心理輔導。
人情味濃厚是件好事,但是太多不必要的關心,也讓欣欣頭痛得很啊!
「啊,你別誤會了,我買刀是要用來--」
「我們店裡的刀都沒有了、賣光了、還沒進貨,你改天再來好了。」老闆娘根本不聽解釋,把手裡的紙盒塞給丈夫。「欣欣,我告訴你,生命是--」她還想來段勸導,眼角卻瞄見,門外不知啥時冒出一個高壯的身影,整張胖臉頓時亮了起來。
胖手立刻扔下丈夫,拎起努力想解釋的欣欣,咚咚咚的往外跑,俐落的拉開玻璃門,再把手中的燙手山芋扔給門外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