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焦尾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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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頁

 

  「當然不是。」少年看著說話的人,只見那清俊的眉心裡一道皺痕分外顯眼,「焦桐館乃是家師所開。」

  「那便讓你師傅來接。」

  「你?!」少年一時下不來台,便看抱琴,抱琴剛要說話,阿寧卻已看著她笑:「小姐愛琴如命,咱們還是謹慎些,直接交給老闆的好。」

  抱琴便也無語。

  少年眼見是拗不過他,只得恨恨的挑簾進去,過了一會兒,果真見他師傅親自出來。

  抱琴也是第一次見此處老闆,卻沒料到竟是這般年輕——他也與徒兒一般一身青衣,乍看去,整個人竟也如他徒兒般明淨清純。只見他客氣的一拱手,便要接過琴來。

  阿寧果然沒有再攔,只是靜靜看他。遞琴的一瞬,抱琴看見光鑒的琴匣上映出一雙影,清淺的、沉鬱的,竟是千般神似,一青一藍。

  青衣的接過了琴去,問:「可容在下進屋修理?」

  藍衣的看了眼抱琴,抱琴輕輕道:「一向如此。」於是,便由著那青衣的將琴抱了進去。

  等了不多時,便見年輕的老闆送琴出來,抱琴依著原例付了銀兩,老闆淡淡謝過,顯無他徒弟那樣見錢開懷,但還是如往常樣早早關門打烊。

  抱琴二人踏上歸途,俱是無語,天色也漸暗沉下來,半黑半青的,透著幾縷淡淡的雲。四下靜極,只偶爾遠遠的傳來一兩聲歸鳥的倦鳴,彷彿整個塵世人間都已遼遠了去。

  抱琴低著頭走路,聽著青石板上二人清晰的腳步以及阿寧有時的咳嗽,心底像有什麼在蠢蠢欲動,翻上來又落下去,終於忍不住停下了腳步。

  他也跟著停下,臉上帶著疑惑,只聽她道:「你……不是大公子的護院,是不是?」

  他微怔:「那你說我是誰?」

  「我不知道。」

  「那又怎說不是?」

  抱琴遲疑著,終於道:「你對三小姐不該是這樣的關心。」

  「你說不該?」他忽笑了起來,「你誤會了。」

  她臉騰的一紅,幸虧隱在暗裡人瞧不見,也不答話,只匆匆的又邁開了步去。

  他追上來:「難得你這樣的忠心。」

  「該的。」她走得更急。

  「可不盡然。」餘光裡瞥見他仰首望天,然後道,「這麼晚了,還敢走此險地為她奔波修琴,你已不止是忠心而已。」

  她轉眸對他:「你也聽說過前頭的事?」

  他點點頭:「先前既出了事,如今不能不防著些。」

  聽他這話,剎那間,她覺得喉口一陣緊縮,心中什麼翻湧上來,竟自難抑——難怪他說她誤會。臉已是更加紅了去,不由走得更快,聽他腳步聲隨,一時心亂,一時心暖……

  一直走到蕭府後門,她才彷彿鎮定了些,忽然轉過身來,對他道:「這天雖熱,卻也需防著熱傷風——你……你這樣子,不妨用些枇杷、川貝,門房老吳愛犯咳症,這些都是常年備著的,你若有空不妨向他討些。」說完了,便匆匆走了。

  第四章

  話雖這樣說了,抱琴卻還是自向老吳要了些枇杷膏,時時收在身上,路過涼亭時,總愛悄悄看上一眼,卻是幾日來都未見人。等又過了幾天,她再路過涼亭,便已不再惦念往裡面看了。

  日子便這樣一天天的過去,天只更高更藍,雲只更淡更遠,梧桐樹上的綠葉也隨著日頭越發蔥鬱,蟬鳴喧囂中又是一個夏夜,重逢之日也如往常。

  「可好?」他依舊是那樣開頭,依舊是那般藍衫。

  「不壞。」出言時,她方知自己未有一刻放下。

  「我也還是老樣子。」他笑。她卻看見月光鏤進他額上皺刻,竟有無底錯覺。

  「三小姐也好?」他又問。

  她答:「很好。」

  言至此處,二人不禁俱笑,心領神會。

  她見他身形竟較前次清瘦,眉間也有隱隱倦意,不由問道:「可是遠行了?」

  他點點頭,扶欄坐下,也示意她坐:「去了趟塞北,方回。」

  「老爺和公子在那邊也有生意?」

  「什麼生意不生意。」他歎口氣,「扯不斷的麻煩。」

  她笑了笑:「替人辦事,抱怨不得。」

  他也笑了:「何嘗不是?!差點忘了你的忠心。」說著,便咳了兩咳。

  「你也不差。」聽見他咳,她皺了柳眉,從身上掏出那早已備了的枇杷膏遞給他:「定是忙忘了,對不對?」

  他伸手接過,放在手心,十指搓磨良久,良久才道:「謝謝關心。」然後,她眼見著他將那盒枇杷膏收到袖裡去,細長的手指仔細的捋好袖口的褶,月光照在那藍衣上,淡靜的,微微閃光……

  心念一動,她不禁吟道:「冰簟銀床夢不成,碧天如水夜雲輕。」

  他微覺詫異,卻接了下去:「雁聲遠過瀟湘去,十二樓中月自明。」

  她也詫異起來:「你也知此詩?」

  「兒時讀過。」他淡然道,神情裡不像是說兒時,倒像是說前世,「你呢?也讀過書?」

  她將目光投向月華深處:「也是兒時。」

  「好個『也是兒時』!」他竟擊節而笑,「此刻若能有酒,便當為此浮一大白!」

  難得看他如此豁達神氣,她也跟著愁雲一掃,不禁又吟道:「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與疏狂。曾批給雨支風券,累上留雲借月章。」

  「這個好!」他勾唇而笑,眉間皺痕卻深,接下去吟道,「詩萬首,酒千觴。幾曾著眼看侯王?玉樓金闕慵歸去,且插梅花醉洛陽!」說罷,又是一笑:「好久沒有如此快意!抱琴姑娘可還有賜教?」

  「賜教不敢。」正待再吟佳句,卻忽然瞥見他皺眉,竟在不住的悄悄撓著左腕,剛想說他還未出題便要抓耳撓腮,卻見他左腕上真有一塊小小的紅腫,不禁問道:「那是怎麼了?」見他又伸手撓去,不由笑了:「莫非是被蚊子咬了?」

  「也許。」他道,皺著眉,用手摀住了紅腫處。

  她以為他又要撓,忙阻止了他:「別動!腫得這樣厲害,只怕是要越撓越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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