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桃花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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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頁

 

  青蚨瞭解的是竹林伽藍的他;七歲前的他,她未曾接觸,當然也不會瞭解。只是,她想瞭解那樣的他嗎?

  無論如何,至少他現在想瞭解她了,想睜開眼將她看清楚。

  「你說『並不』是什麼意思?」凶巴巴的語氣後,加上了惡狠狠的瞇眼。

  「你想瞭解我嗎?」盯著看似凶狠、實則可愛的細眸,空門化心突地一笑。

  「當然想。」不解他奇怪的言語,她眼中升起防備,不知他又會怎樣推開她,兩手更是死抓住僧袍不放。

  「好。」他點頭,扶她坐起,伸出長臂端下藥,「喝了它,你會好得快些,身子好了,你才能自由出人護法堂,鎖悲師弟在思過堂坐了六日,應該不會再攔你。你若想瞭解我,隨時來護法堂皆可。」

  他……他在許諾什麼,他答應了什麼嗎?

  因他臉上異於尋常的淡笑,令她恍恍惚惚,有些不信。

  完了、完了,近看他,讓她那顆蠢蠢欲動的心又不安分了。啊呀,她突然想「私下摸你」起來。

  心思百轉千回,她竟不明白他為何說出這樣的話來。

  空門化心有點不同,比起以前的笑,似乎更多了些耐心和溫柔在其中。

  青蚨揉了揉眼,就這麼呆呆聽話的喝完藥,等到苦味從嘴一直蔓延到腸子裡,她才呸呸地推開碗,手忙腳亂的爬起身找水,卻碰到掉在地上的菊花枕。

  她低呀一聲,趕緊拾起抱在懷中,如同抱著多麼珍貴的東西,腸子裡的苦味也排到後腦去。

  「枕芯裡的菊花該換了。」空門化心扶她坐回被中,驀地開口。

  「換什麼?」她將菊花枕小心翼翼的放在身邊,雪白的小臉上有了些紅潤。

  「這藥枕……你用了兩年吧,該換了。」當時聞到他枕中的菊香,她纏著也要一個。適巧有新摘的菊瓣,曬乾後加了些軟葉、乾苔、決明子等物,替她縫了一個。他記得,抱著枕頭下山時,她笑瞇瞇的。「你喜歡菊花枕?」

  想瞭解她,就從瞭解她喜歡什麼開始吧。

  「你問這個幹嘛?」

  「沒什麼。」他轉身。

  「你要走?」坐穩的身子又要掀被,哪顧現在是不是半夜三更。

  那心急的神情讓他莞爾,搖頭道:「你要休息,我在屋外,不會離開。」

  不管是誰,妄傷人命就是不對,青蠶說過仍有其他逃出的異類,她仍然身在危險中。

  而他,不想讓她再受傷,不想白玉的手臂上再劃出血淋淋的傷口。她的傷口,會讓他妄生嗔念。

  「又是坐禪。」青蚨掀被的手頓了頓。

  聽聞他不走,心頭竟是竊喜,她嘀咕一聲,盯著他的烏髮消失在簾外,嘴角直接彎到耳朵邊。

  屋內燃著燭火,空門化心走出竹屋。月色如水,在竹林山灑下一片銀白。

  看侍女站在屋外,他本想請二人進屋。夜色微涼,就算她們來自異界,著了涼仍是不妥……啊,就不知焰夜族人會不會有著涼的情況發生?

  一名侍女看他一眼,道:「你不害怕咱們不是人?」

  「佛也非人。」

  「佛?」另一名侍女笑了笑,「頂光族無論男女皆不生毛髮,那些頂光女子見了咱們,也會羨慕不已呢!人界就是笨,拿著廢物當寶貝。」

  這些年常聽青蚨在耳邊說些奇怪的事,對於世間的妖怪神怪,他不信其有,也不信其無,參禪念佛,只為求得心安神寧。至於他們口中的焰夜、頂光、妖怪人鬼靈魔六界等等,雖然奇怪,卻不害怕。

  世間本就無奇不有,如此才是精采紅塵。

  只是……他離紅塵太久,生疏了些。

  「喂,蚨小姐因為你將一碗藥扣在族長頭上,族長不會讓你好過的。你想娶蚨小姐,只怕困難重重。」

  娶?空門化心聞言急忙抬頭,烏髮在月色下閃起一道流光。

  娶她?他瞪大的眼中全是驚異。沒想過,從未想過。

  「你跟他說這些幹嘛?」長髮的侍女拉了拉短髮侍女的袖,警告她少言為妙,「當心少主聽到責罰。」

  短髮侍女吐了吐舌,不再搭理他。

  見二人不打算入屋,空門化心不再開口。

  他轉身進了屋,聽室內傳出輕淺均勻的呼吸,知道那碗藥起了作用。環顧屋內,簡單的一桌一椅一案幾,桌上放著燈燭和一堆書,字跡很眼熟。

  無蒲團打坐,他無心睡眠,走到桌邊坐下,拿起最上層的一本書,翻開才知是她某一天抱下山的佛經。那某一天,好像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前了。

  一本一本的輕翻,憶起每每回到護法堂時,總見到滿地的經卷,他以為,佛經在她手中永遠不會有整齊安穩的「福氣」。但這些經書,卻堆放得很整齊呢。拿到最後一本,他同樣翻了數頁,正要隨手擱下,眼光倏地被朱墨畫出的字句吸引——

  心地無非自性戒,心地無癡自性慧,心地無亂自性定,不增不減自金剛。

  朱墨不僅勾出四句,另在一邊提有蠅頭小字——金剛艷,竹林,戲禪生。

  金剛艷、戲禪生,戲……禪生?

  這六字他頓時覺得熟悉,轉念一想,憶起正是數月前慶元城施家墨香坊印的一本故事書。念頭一動,他心神聚集在桌上堆放的紙墨上。

  前段日子聽小沙彌提過,墨香坊又印了本「比丘醉」,弄得慶元城內但有人處,皆能言比丘。這書的作者,同樣是戲禪生。

  空門化心細翻桌上寫滿墨跡的紙箋,俊瞼上嗔目、無奈、吃驚、莞爾之情交錯顯現。

  那迦葉果然了得,拿了把破紙扇便充起風流公子來,了個虛幻的障眼法,昂頭挺胸進了春風樓。

  他叫了數十個姑娘,眾人團團圍著吃了些酒,迦葉心癢難耐,抱著一個嬌軟的姑娘,猴急的進房,拉下垂簾。一時間便響起姑娘的嬌聲浪喘……

  看到此處,薄白的俊臉上已起了紅雲。

  若眼見為實,墨香坊印的兩本搗毀怫家清譽的書,加上桌上未完成的字句,所謂的「竹林戲禪生」豈不就是……是青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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