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完成堆的枯柴,緩緩走出齋堂的身影又被人叫住。
「化心師兄,快快快,茶堂來了位婦人帶著女兒正哭鬧著,身見師兄有事下山,讓你去開導。」
身見是「六見僧」之一,也是伽藍的知客僧,但是遇到麻煩的事,他總會找空門化心處理。
「好。」空門化心抬腳走向茶堂。
看到修長的身影從眼前走過,身後掃地的兩個年輕沙彌低聲道:「小師兄,再過三天就是結夏日了,今年在伽藍裡掛單的行者很多呀,今年左護法也是不會回來的,對吧?」(註:佛家四月十五為結夏日,苦行僧為了不傷害草水蟲類,固定九十天長居寺院中,等到七月十五解憂後再開始行僧生涯。)
「方便之門嘛,不管是掛單的苦行僧還是借住的向佛之人,咱們都要以禮相待。」年長的沙彌應了句,然後說:「我也數年未曾見過左護法了。」
「給人借住也挺麻煩,我早起時就見到有人在禪堂裡哭鬧,身見師兄一大早下山去,想是覺得麻煩,丟給化心師兄去解決。化心師兄好像很厲害,又好像……」
竹林伽藍自創寺以來,都會由住持任命左右護法,現任左護法喜歡傚法釋迦牟尼苦行,長年遊蕩不歸,美其名參拜名山大佛;右護法空門化心則成天縮在禪房裡靜坐讀經,事不關己,真不知護的是什麼法。
他不惹人注意,住的禪房也是最不起眼的角落,名為護法堂,不過是兩間空蕩蕩的舊屋子,左護法長年不在,只有他一人,平時也少有人去。
偏偏,空門化心是伽藍裡唯一沒有剃度的右護法。
大事小事他都不用管,若是遇到麻煩——也就是太小的雞毛蒜皮事或太大到有損威信的棘手事,就是他出面的時候了。
小沙彌停下掃地,好奇的問:「小師兄,化心師兄好像不喜歡習武,從來沒見他練功,我聽說羅漢堂的鎖悲師兄很討厭他呀!」
「不可妄語,快掃地。」年長的沙彌搖頭。
「對了,小師兄,師父為何不為他剃度?不剃也好,化心師兄的頭髮很光滑,很好看呢!」
許是覺得他的話帶有俗世之念,年長的沙彌罵了句:「胡說什麼,化心師兄是住持的得意弟子,剃度受戒是遲早的事,不然住持為什麼讓他做右護法?」
被罵了,小沙彌苦下臉不再說話,專心掃著落葉枯枝。
丈高的樹冠綠葉中,金色的陽光斜射下來,熠熠生輝。
一道陽光動了動,如同拐了個彎似的射向後院最不起眼的禪堂,燦爛的光亮讓突然抬頭的沙彌瞇眼,定睛一看,頭上是一片斑駁的綠葉。
「才四月天,日頭就這麼毒了。」小沙彌揉了揉眼,以為是太陽過大眼花。
他奇怪的舉動惹來年長沙彌的斜視。
那道閃過的燦爛中,隨後飄出一句輕歎:「不剃才好呢!」
陽光射入無人的禪房,在金桔色的紗衣上映出一圈圈光暈。
悄然出現的一道纖影停佇在簡陋的房內,看到滿桌的經卷。
房內因為簡陋顯得有些空曠,堆滿經卷的木桌照理不會阻礙纖影的行動,但來人偏偏一腳踩在經書上,非得將經書沾上腳印子才滿意。
猶如頑皮的孩子,她將經書東丟一本西扔一本,直到房內鋪滿經書後,她小口喘了喘,滿意坐在薄蒲團上;昂首打量熟悉的禪房。
是的,她很熟悉這問屋子,熟悉到恨不得一把火燒了它,若不是為了住在這兒的男人,她才沒那麼好的耐心。
這兒……簡陋得過分,除了一木床一衣箱,以及一長排書架外,就是一張桌子一個蒲團,這個男人究竟是小氣得過分,還是真的想修行?
看了看桌上的油燈,白瓷般的小手輕輕一翻,勾過油燈,放在掌中把玩。
輕輕的歎氣從紅唇中飄出,他極少點燈,只會藉用白天的日光抄書讀經,夜裡多半打坐禪思,這燈芯還是她上個月故意剪掉的一截,至今根本沒點過。晃著乾涸的燈台,小手傾斜想扔開,隨後想了想,吐著舌放回原位。
艷亮的金桔色紗衣裡著玲瓏身子,在滿是書卷的地上滾了滾,看到窗台上停了一隻喜鵲,她美目一轉,紗衣疾射而出,化作一道金光,喜鵲已落入她手中。
她逗著不停掙扎的喜鵲,本想扯下它尾上的羽毛,小手在鵲尾上停留半晌,最後仍是歎氣放開。
明知道他此刻正在禪堂,絕對不會知道她在他的房裡「殘害」生靈,可……小腳用力的踢飛經書,她告訴自己,只是不想聽他在耳邊叨念。
對,她只是怕他在耳邊叨念。
若是讓他知道她拔了喜鵲的尾羽,他定會又是一聲長長的歎氣,然後義正辭嚴的說什麼「掃地恐傷螻蟻命,為憐飛蛾莫點燈」。
噫,明明年紀輕輕,說起話來老氣橫秋,聽得她好生沒趣。
逃出魔掌的喜鵲拍打著翅膀在窗台逗留了半晌,直到陽光移走才展翅飛走。
陽光投入禪房,照在金桔色人影及一張面無表情的秀美臉蛋上。
看她乖乖的翻著地上的經卷,看她方纔那思前想後的模樣,都會以為她是個乖巧聽話的女子,但她不是。
她的脾氣一點也不好,有耐心、有顧忌,只因這兒是他的房間。
她在滿地經書上打轉,慢慢滾到木床邊。
盯著滿是補了卻乾淨的被衾,她想也不想的一躍而上,硬是揉皺滿床的整齊。
小手在枕上千揉萬槌,直到確定枕囊被摧殘得不成形狀,才嘻笑數聲,將臉埋入其中。
他的枕用九月的菊花縫製,散發著淡淡的香氣,就如同他為她縫的枕頭一樣。
他的禪房是伽藍中最少人來的地方,清靜深幽得過分,對她而言卻極好,是個藏污納垢……不不不,是修身養性的好地方。
「空門化心!」枕中飄出低吟的聲音,她動了動,乾脆將整件薄被蓋在身上。
寂靜的禪房內,幾縷金桔色薄紗垂下床沿,為灰暗簡陋的房中增添一抹明亮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