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僧,貧什麼僧?」本就怒氣滿胸的青蚨聽了他的話,霎時柳眉倒豎,「你又想趕我走是不?你說話從來只稱『我』,什麼時候用過貧僧?我不走、我不走,告訴你,我不認識他,我沒有親人。空門化心,你聽清楚了,別想趕我走,我一定要纏著你,纏到你喜歡我為止。」
這人好討厭,總要用生疏的稱呼拉開距離。她好生氣,卻偏偏拿他沒辦法。
青蠶輕喚:「蚨兒……」
「你閉嘴!」看到空門化心毫不留戀的轉身,青蚨只覺得胸口燃著一團火焰,小腳不由自主地跟上離開的身影。
「想走?」青蠶眼中慍意飛昇,使了個眼色。
被拋出棚外吃泥的手下紛紛站起,團團繞住,阻止空門化心離開。
「般若波羅蜜,眾位施主……」
話未說完,只見青蠶右掌再次拍向他,此次不同於鷹爪,那掌中竟燃起金黃的火焰,猶如火龍張牙射向僧衣,去勢洶洶,看得出致人於死的狠意。
一直在喝茶的年長男子手一抖,茶水立成一道水線射向僧衣。
一火一水交纏,在距僧衣三寸處火焰熄滅,茶水灑在地上。
青蠶盯著茶水,燃後轉頭,冷冷看向年長男子,「閣下說過不管我的事。」
「對,你與你表妹的事,我不管。」年長男子開口,聲音極為低沉。
「你三番兩次阻擋我,也叫『不管』?」
「爺說了,不管你和你表妹的事。笨蛋!」娃娃臉男子笑嘻嘻的道,輕狂的態度擺明不將他放在眼內。
言下之意,他與青蚨如何打鬥都不關他們的事,若是傷害空門化心,就關他們的事了。
「你……」青蠶臉上升起怒氣,正要開口,身後傳來比他更惱怒的叫罵。
「混帳青蠶,你敢用火?」
伴著怒罵,青蚨同時舉掌,幻化出相似的火焰襲向青蠶。
顧不得棚內的兩名男子,青蠶閃身躲避,火焰直衝茶棚,燒上櫃檯。
眾人驚異互望,就見躲藏在櫃檯後的老闆衣擺著火,跌跌撞撞的跑出來。
青蚨不知櫃檯後有人,一時愣怔;而青蠶借此扣住她的手臂,順勢將她制於身側。
「蚨兒,跟我回去。」
「放手,我去哪幾干你什麼事?」青蚨仍是狠狠罵著,看向呆立不動的人,卻發現烏髮突然閃過眼前,灰影以她從未見過的速度跑進茶棚。
「化心?」棚內有火,他想幹什麼?
茶棚用粗木搭成,方才青蚨射出的火焰燒了櫃檯,如今火焰已焚上棚頂,火勢凶狠,只怕撲熄了火也保不住茶棚了。
青蠶的手下為茶棚老闆撲熄衣上的火,卻沒有救火的打算。
老闆正要道謝,卻突然驚叫:「柱子、苕頭,天哪!我的兒子還在裡面。」
「爹!」
在老闆驚叫時,兩道小小的人影已從黑煙中跑出;其後緩緩走出的,是滿身灰焦的空門化心,僧衣上燒出大大小小的窟窿,緊束的黑髮有些凌亂的散在頰邊,俊美的臉龐在火光的映照下,盡數收入眾人眼底。
他緩緩走出,先看了看撲進老闆懷中的兩個男孩,見他們無恙後。才慢慢露出淡淡的微笑,躬身拾帽。
那微微一笑,讓在場眾人有一瞬的呆怔——他真是出家人嗎?
方纔因為笠帽,又因他背光而立,眾人對他並無過多的留意,如今見到他的模樣,青蠶神色不定,娃娃臉男子驚異瞪眼,他身旁的年長男子則皺起眉頭,背負身後的雙拳握緊了些。
他的容貌……神色淡,眼神淡,就連唇邊的微笑也是淡淡的。膚白唇淡,模樣俊美,即便一身僧衣也未能減其分毫,飛眉風眼中含著慈悲,讓人忍不住想親近。
一個安詳而帶著慈悲的男人。
初見一眼,年長男子以為空門化心與那人完全相似,如今細看,根本不像啊!
年長男子緊握的拳鬆了鬆。
「化心!」見他撿起笠帽,青蚨求救的看向他。
空門化心並不看她,逕自戴好笠帽。
青蚨氣憤的軟音中帶上哭意說:「空門化心,你寧願救那兩個孩子也不肯管我,是不是?」
他可以不顧安危跑進火中救人,卻不願護她一次。他有一顆慈悲心,她知道;他走路恐傷螻蟻命,她知道;他常回答愛她,她知道;可他卻從不將她放在心中最重要的地方。
他愛她,同時也愛天下所有受苦受難的人、蟲、動物;對他而言,她只是一個纏著他的麻煩,對不對?
明知兩年來他就是如此待她,她明白的啊。為何親眼見他不顧一切救出兩個孩子,卻不肯多看她一眼時,心中仍泛起了微微的酸意?
「你沒事。」知道青蚨武功好,看方纔的打鬥也知叫青蠶的男子無意傷她,他毋需插手。
「我有事,誰說我沒事!我的肩受傷了。」哭音似乎帶了點賴皮的味道。
笠帽的陰影掩去表情,空門化心頓了頓,歎口氣,「青蚨,若你隨著這位表兄回去,可會隨意生氣,放火燒人?」
這是第一次見她與人打鬥,她的模樣……很任性。
「會、會、會。」顧不得臂上緊握的力量,她點頭,眨著有些迷濛的眼,努力讓他看到自己眼中的怒火。
「如此,你還是隨我回竹林山吧!」雖說她愛翻亂他的經書,讓伽藍裡的師兄弟有些微辭,至少不會傷害無辜的人。
「好。」吸了吸鼻子,青蚨一掌拍在緊握的手背上,如願讓青蠶吃痛收回。
桔色纖影踩著修長的影子,亦步亦趨的跟隨在身後。
這一次,沒人阻欄,放任空門化心漸行漸遠,緩緩融入夜色。
遠遠的,眾人依稀可見青蚨拉著燒焦的袖袍,低喃「你為何這麼晚才出城」和「鎖悲怎麼不見」等等,完全不提方才打鬥之事。
「少主,要追嗎?」有人低聲問。
「追?你還敢說追?」青蠶低頭看了看手背上紅腫的掌印,苦笑,那丫頭真的發狠打,一點兄妹之情也不念。
垂袖掩去紅腫,他想到什麼,轉頭瞪眼道:「你好大的膽子,我讓你們抓住蚨兒,你小子敢給我真的打傷她,不要命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