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願嫁玄郎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白天 黑夜

第 5 頁

 

  杜擊玉搖搖頭,白頰在枕上輕蹭,軟軟笑著。「我好久、好久沒見你了,我不睡,想同你說說話。」

  同一個小小姑娘會有什麼話可說?刀恩海先是一怔,忽地想起適才從前廳匆匆來此的心緒,那不像他。

  他想,他會如此不尋常,多少得歸咎於她是在前來「五虎門」的途中受的重傷,且又為他送來刀譜,基於道義,他緊張她亦是應該,沒什麼好值得深究的。

  「這裡是刀家,我天天都在,不會跑走。」

  左胸仍因她率真又稚氣的話起了波動,他少年老成的五官剛峻如往,但在注視著她時,黝目中輕晃幽光。

  「不成的,恩海,我不能再睡……」她抬起錦被裡的另一隻手,揉了揉眼,模糊又喃:「我聽見爹和阿娘、還有幾個師哥們說的話了,他們以為我睡沉了,可是沒有,我沒睡……那個惡人發掌把我的琴打碎,也把我的身子打壞了。爹說,我受這傷,傷得好重,氣都被打亂了……娘在旁邊一直掉淚、一直掉淚,怕我睡著、睡著,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別胡說。」他背脊一凜,下顎繃緊。「不會有事的。」

  她怔了一下,眉心有幾分清明,忽又軟軟笑開。「恩海,你總這麼說……那時候,你也說過同樣的話,我一直記得的。你說不會有事,要我別哭、別怕……可到得最後,刀世伯和爹他們還是不得不斬掉你一隻手啊……」

  他明白她話中之意。

  「那時候」指的正是去年,他首次見著她的那個爛漫春日。

  當時,他在小亭的石階下佇足回首,驚覺到那隻小犬仔異於尋常的躁動,在千鈞一刻間救下了她。

  那些從琴腹中漫爬而出的艷紅小蛇後來經過杜、刀兩家聯手追查,才知是四川境西「五毒派」所動的手腳。

  「南嶽天龍堂」在江湖上興與人為善,堂主杜天龍人面極廣、豪氣重義,常受黑白兩道所托,為人說項,排憂解難。

  兩年前,「五毒派」教主之子在一次比試中意外死於中原武林人士之手,怕事態越鬧越大、不可收拾,杜天龍當時曾義不容辭地會同幾位江湖上頗具威望的武林耆老,齊上「五毒派」拜會五毒教主,雙方當下雖未撕破臉面,卻不知對方一直在尋機報復,竟至今日在道上埋伏,「天龍堂」會惹來這無妄之災,也是始料未及。

  我在明、敵在暗,不能再一味姑息、一直處於被動的挨打局面了……刀恩海將她泛涼的小手塞進錦被裡,嘴角輕抿,深目炯峻。

  「五毒派」擅使毒,艷紅小蛇的尖牙一嵌入血肉裡,不放盡牙囊中的毒素絕不罷休,那時,他摔碎了她珍貴的「鳴鳳琴」,也賠上一隻左臂,如今她又成了這模樣……

  胸中既悶又怒,心湖再難平靜,一時間分不清是為自己、抑或為她。

  他深深呼息、暗自調氣,片刻後才道:「妳爹娘現下正在前廳與我阿爹商論要集結中原武林對付『五毒派』的事,還要請最好的大夫過來瞧妳,若妳乖乖養病,不久後定又能起身彈琴。」而他也得加緊練氣習武,讓體魄更形強悍,才能對付敵人。

  「病若好轉,我求阿娘買琴,再來彈給你聽,好不?」她問。

  他聽不懂的。不過這一次,他把話留在肚子裡,竟說不出口,只僵著臉微微頷首。

  杜擊玉幽幽一笑,眸光瞅向他塞在腰綁上、空蕩蕩的一袖,又靜靜回到他剛峻的臉上,美臉兒忽地籠上了一層不符稚齡的神氣。

  「……恩海,我一直想替你做些什麼,可你這麼本事,我又能幫你什麼呢?你的手不見了,我很難受,那陣子你躺在榻上,我每晚都哭,心好疼的……都是我不好,反應慢吞吞的,什麼也不懂。你別瞧我生得美,我有時其實挺笨的,所以……我是說,如果往後你要有事我幫得上忙,你一定、一定要告訴我,一定、一定要啊,好不好?」

  沉肅的眉眼定住不動,聽著她的喃喃話音,刀恩海暗暗收握五指。

  他想告訴她,他的斷臂無關她事,不想她自責。雖斷一臂,但休養過後早已恢復強健,照樣能策馬、習武、狩獵,做一切欲做之事,他的右臂肌筋甚至變得更強、更發達,蓄滿了力量。

  但想歸想,他口拙得像根木頭,仍不言語。

  杜擊玉似也料及他沒啥兒反應的反應,逕自將他的沉默當作應允,菱唇一牽,眼眸困頓了,無力地合起。

  「唔……好困……恩海,讓我先睡會兒,睡一會兒就好,若我沒醒,你記得把我喚醒,別讓我一直睡、一直睡呀……我還有話同你說呵……」下意識輕咳幾聲,像是畏寒,半張病臉縮進錦被裡,兩排扇睫在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膚上投下淡淡陰影。

  她一下子睡沉了,週遭靜謐謐,凝神的檀香氣味飄浮不散。

  胸中浮動兀自不停,他不是很明白,想著她適才要他「一定、一定」得承諾的話語,眉峰微弛,抿著的嘴角也淡然地流洩了一絲軟意。

  她小小年紀,又是個手不能提、肩不能擔的弱質姑娘,他再如何不濟,也不辛於淪落到需要她幫忙的地步吧?

  不可能!

  這事……永不會發生。

  *** *** ***

  然後,歲月持續往前,無情也多情地往前。

  總是這般,春風、夏木、秋葉、冬雪的,在諸事紛擾的世間沉謐也活潑地嬗替,忽忽而過,不意間已流轉了無數個四季,成就了許多個年頭。

  自在飛花輕似夢,依他這等剛直、木訥又樸拙到教人發指的脾性,作夢對他而言原是件奇怪的事。

  但不知從何時起,他有了夢,夢境渾渾沌沌的開始,隨著年歲增長愈益明顯,他漸漸記住了它們。

  他的夢也像他這個人,中規中矩得有些兒無趣,沒什麼天馬行空的想像,只習慣重複著一幕又一幕真實發生過的人事物,只是那樣的場景有著同一個女主角,那個愛彈琴、美得「嚇人」的姑娘。

 

上一章 下一章
返回封面 返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