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雋言忽然被英格麗的話給點醒,開始對自己的不理性感到抱歉。他瞇起雙眼看著面前一望無際的沙漠,真的看到了從沙面升起的熱氣,就像跳躍的火焰一般,當下警覺的在心底不斷告訴自己,千萬不要喪失了清醒的頭腦,不然真的會一不小心就被這片炙人的黃沙給吞噬了。
「我們先暫時忍耐,避過正中午時刻,等下午再繼續走吧。」這是沒辦法中的辦法,為了不要被正午的陽光曬成人干,她也只能這麼說了。
彷彿想尋找支撐下去的勇氣,季雋言默默牽住英格麗的手。
像過了一世紀那麼久,兩人幾乎沒有交談,只是靜默的等候時間緩慢地流逝。季雋言看著手腕上價格不菲的潛水表,那是他拿到博士學位的時候,父母專程飛來參加畢業典禮時送給他的禮物。
他忽然發現自己已經兩年多沒回家看過親人了,只有逢年過節時用電話跟家人報平安,回想他過往的一生,總是沉浸在工作之中,除了工作以外,他人生的其它方面幾乎是一片空白。
也許因為這段日子始終在死亡邊緣徘徊,他在人間短暫停留三十五年的回憶瞬間像黑白默劇片段在腦海裡快速閃現,內心五味雜陳的歎了口氣。
「我突然感到自己的一生就像一個包裝精美的餅乾禮盒,外觀很絢麗精緻,但裡面的餅乾卻只有一種單調的口味。」他語帶苦澀的說著。
「不要在沙漠中回憶你的一生,不要讓沙漠知道你的脆弱,他會毫不留情的擒殺你。」英格麗難得感性的說,她想讓季雋言漸漸薄弱的意志重新堅強起來。
季雋言轉過頭微笑看著英格麗,「我很慶幸有妳陪伴,就算最後面對的是失敗,我也會感激妳在沙漠裡帶著我走,我願意一直跟隨妳的腳步。當初若不是妳把我從沙漠的口中救走,我早就被沙漠生吞活剝了,這次也只不過是被沙漠追討回一條命而已,卻連累妳陪我一起被沙漠追殺。」
休息過後,他已經能夠開始用輕鬆的態度去看待這次嚴苛的考驗。
「你沒有連累我,你也不欠我什麼,我救過你,你也救過我,我們早就扯平了。就算最後真的是失敗,我也和你一樣,很高興能跟你結伴走到最後一刻。」她給了他一個堅定的微笑。
他們不是要跟對方訣別,相反的,他們是要再次確定彼此有共同的信念與信心要一起走下去,面對困境而不失勇氣,他們不想再經歷一次剛剛那種不理性的爭執了。
季雋言看著手錶上的指針,「我們繼續走吧,都已經下午一點多了。」
兩人收拾好行李,繼續上路,沙漠開始吹起一陣陣焚熱飛沙。
*** *** ***
天已經黑了,也不知道走了多遠。
入夜後氣候轉涼,雖然走了一整天早已疲憊不堪,但兩人的腳步仍不自覺的加快起來,或許是涼爽帶來的舒適感稍稍平復了身心的疲倦,更或許是想利用黑夜繼續趕路,減少明天在艷陽高照下行進的距離,誰也沒有說話,只是無止盡的拚命走著。
直到終於看到腳下原本密佈的細沙,漸漸變成了帶有巖礫的沙地,英格麗提醒季雋言看著地上開始出現的碎石礫。
「你看!我們方向是正確的,終於接近岩石區,快要脫離沙漠了。」
英格麗語氣難掩興奮的繼續解釋,「我說的那個小鎮是沿著石壁建成的城市,現在應該不遠了,也許再走一天就能抵達。如果你不會太累的話,我們再繼續多走一點路,愈接近岩石區愈好。」
這真的是最好的消息,季雋言聽到離目標越來越接近,忽然覺得今天所有的疲憊與痛苦都消失了,腳程也愈來愈快,整個人都輕鬆了起來。
兩人邊走邊看著天空尋找北極星的位置,更玩心大起的比賽「誰認識的星座多」,到最後所有能夠辨認的星座幾乎都講光了,季雋言開始耍詐,胡亂撈一些星座的名稱。
英格麗當然不至於那麼沒有常識的任他詆騙,笑著抗議道:「警告參賽者,作弊會喪失參賽資格喔!」
季雋言故意裝傻,「妳有作弊嗎?我一直都很相信妳呢!」
英格麗笑著推了他一把,「你好過分,真沒有運動家精神!」
「我是無奸不成商,無毒不丈夫。」季雋言嘻皮笑臉沒個正經。
「你少曲解這句話。」雖移居英國多年,但她的中文程度還不至於那麼差。
季雋言的肚子忽然很大方的發出一陣咕嚕聲響,在寂靜的沙漠中更顯清晰,英格麗忍不住笑出聲,「你的肚子還比你誠實。」
「好餓!早知道就帶一些仙人掌上路當糧食。」極度飢餓下,季雋言忽然懷念起仙人掌餐的那股怪味道。
「仙人掌可不能常吃,會拉肚子的!而且也不是每一種仙人掌都能吃。」英格麗真怕他餓極了,看到仙人掌就撲上去吃,萬一生病可就糟了。
「那不然該怎麼辦呢?就算沒被太陽曬死、沒被沙漠活埋,也會餓死啊!」向來胃口很好的季雋言實在沒辦法忍耐飢餓,在難民營一天一餐已是極限了。
「現在也只能忍耐了。」英格麗也很餓,只是她懂得轉移注意力去忽視飢餓。
「看到那塊大岩石沒有?我們應該已經進入岩石區了。」順著英格麗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是一個幾乎像一輛車的巨大岩塊,而地上散落的巖礫也愈來愈大顆。
就像看到指標一樣,兩人的心情立刻振奮了起來,暫時忘記飢餓,加快腳步往前走,直到完全走進岩石區為止。
季雋言看著潛水表指針上的螢光標記,正指在午夜十一點多的位置,他們從天剛亮,氣候仍未開始燥熱就出發了,中途休息了兩次,算起來已經足足走了將近十四個小時,長途跋涉的疲倦在決定放鬆的那一刻,忽然佔據了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