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現在,我忘記了為自己抱屈,我的同情完全傾注到阿爾文身上。
我望著阿爾文上了床,便回到自己的臥室,感到心頭有一種消沉的情緒。我一直想著康南·特裡梅林在樹蔭下與特雷斯林夫人在一起的情景,暗自沉吟著,他是否還在那裡,他們談些什麼。卿卿我我,我猜想。當然我和阿爾文干擾了他們之間的調情。他竟然沉溺於有失尊嚴的私通,我感到驚訝,因為在我看來,這完全是不體面的。
我走到窗前,使我欣慰的是,從這兒看不到南面的花園和大海。我的雙肘撐在窗台上,在這香氣飄溢的傍晚,我望著窗外,天色此刻還不太暗,但是太陽已經隱去,黃昏的朦朧的光照在我身上,我的眼光轉到那邊我曾在簾子上看見人影的窗上。
簾子已經拉起來,我可以清楚地看到藍色帷幔。我目不轉睛地望著簾子,不明白自己期待著什麼。是要在窗口見到露出的一個面孔,或頻頻揮動的手嗎?有時我可以為自己的幻覺嘲笑自己一番,但是這個黃昏卻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這時我見到簾子移動了,我曉得有人在房間裡。
那天晚上,我的心境十分反常。這與在樹蔭下遇到了康南·特裡梅林和特雷斯林夫人有關係。但是,直到這時為止,我還從不曾充分分析自己的心理狀態來解釋今晚的反常。我感到我們這次的邂逅是一樁羞辱,但是,我隨時準備再冒一次風險,這種機會還會有很多。艾麗斯的房間不在我的房間這一邊,但是我完全可以自由自在地在花園裡散步,如果我想那麼做的話。一旦給我撞上了,我會被認為相當愚蠢。不過我不顧後果。我不管這些了。對於艾麗斯的思緒縈繞在我的心頭。有時我有一種強烈的慾望,那就是要揭開她的死亡之迷,以致準備一切在所不惜。
於是我悄無聲息地溜出了房間。我離開我的房間所在的府邸的這一翼,沿著畫廊來到艾麗斯的梳妝室。我輕輕地敲門,心兒在怦怦直跳,我很快地打開了門。
一剎那間,我沒看見有人。而後我發覺簾子在抖動,有人藏在後面。
「誰?」我問道,聲音足以掩飾我心頭的恐怖。
沒有回答,不過任何躲在簾子後面的人都是很想不被發現的。
我大步走過去,把簾子拉到一邊,看到吉利縮在那裡。
她那茫然若失的藍眼睛的上下眼臉驚恐地顫動著。我伸出一隻手抓住她,她卻掙脫開我跑到窗子那裡去了。
「沒關係,吉利,」我輕聲說,「我不會傷害你的。」
她繼續凝目注視著我,於是我接著說:「告訴我,你在這兒幹什麼?」
她還是一言不發,她開始用目光掃視著房間,好像她是要找人來幫忙,一時之間我產生了一種神秘的感覺:她見到了什麼東西,或是什麼人——而我對此是看不見的。
「吉利,」我說,「你曉得你是不是應當到這個房間來的。不是嗎?」她離開我越來越遠了,我重複著我說的話。
這時她點點頭,但又立即搖搖頭。
「我要帶你回我的房間,吉利。然後我們再談一會兒。」
我摟住她。她的身體還在顫抖。我把她拉到門口,但她走得非常勉強,到房門口時,她回過頭來望望;這時她突然喊道:「夫人……回來,夫人,現在……來吧!」
我緊緊抓住她,把她從房間帶走,隨手把門關上。然後幾乎不得不把她拖到我的房間。到了我的房間,我牢牢地把門關上,背靠著門,她的雙唇在顫動。
「吉利,」我說,「我真地不會傷害你的,你一定要記得這一點。我想成為你的朋友。」她那迷惘的神色依然存在,我抓住機會,又繼續說道:「我想成為你的象特裡梅林夫人那樣的朋友。」
這句話使她大吃一驚,剎那間,迷惘的神色消失了。我偶爾有了另一個發現:艾麗斯對這個可憐的孩子過去一直是很好的。
「你到那兒去尋找特裡梅林夫人,對不對?」
她點點頭。
她看上去是那麼悲哀,以致於我被感動得表現出異常的神情。我跪了下來,伸出雙臂摟住她;現在我們臉對著臉了。
「你找不到她了,吉利。她死了。在家裡找她是沒有用的。」
吉利點點頭,我弄不清她點頭的含義——是同意我說找也無用呢,還是她仍相信在家裡會找到特裡梅林夫人。
「那麼,」我接著說道,「我們得忘掉她,對不對,吉利?」
蒼白的眼皮垂了下來,不讓我看見她的眼睛。
「我們會成為朋友的,」我說,「我希望我們會。如果我們是朋友,你就不會孤獨了,對嗎?」
她搖搖頭,我認為她那雙審視我的眼睛已經消失了茫然若失的神色,她現在不發抖了,我相信她不再害怕我了。
突然她從我緊握的手中掙脫出來,向門口跑去。我並沒有去追趕她,她在開門回頭向我張望的時候,嘴唇上掛著一絲兒微笑。然後,她離去了。
我相信我已經在我們之間建立起友誼。我相信她已經克服了對我的畏懼心理。
這時我又想起艾麗斯,她以前對這個孩子始終很好。我開始在腦海中更加清晰地勾勒出艾麗斯的肖像。
我走到窗前,目光掃過「L」形建築,望到那個房間的窗戶,想到我在簾子上望到人影的那個夜晚。我發現了吉利並不能理解這一點,我所見到映在那兒的人影絕對不是小孩子的,而是一個婦人的。吉利可以藏在艾麗斯的房間裡,但那天晚上,我在簾子上見到的影子並不是她的。
我到波爾格雷太太的房裡喝茶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了。她很高興地招待我。「波爾格雷太太,」我說,「有一件事我覺得有些重要,我很與你商量商量。」
她自豪地昂起頭,我可以看出,徵求她意見的家庭女教師,在她眼裡,一定是理想的家庭女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