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眸乍亮,「原來他是好心要我奮發向上,真糟!我方才誤會他,還偷偷罵他呢!小哥,謝謝你,我知道怎麼做了,祝你生意興隆。」
「謝謝、謝謝。」阿二哈腰稱謝,目光隨她離去,訥悶。
她不是來光顧他的店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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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桔梗自鏤花的窗口望進去,一群七、八歲的小蘿蔔頭正搖頭晃腦地讀書,她不懂他們念些什麼,但那聲韻起伏的讀書聲,真是好聽。
爹早逝,娘靠著織布活兒養家,生活拮据,那些讀過書的小孩,老是驕傲得像公雞,炫耀他們讀過書,而她沒有。
她對讀書有一份渴望,要是她讀很多書,她便不會被人取笑。
「下課,回家作業記得要做。」台上的老師對小蘿蔔頭說,拿著書本就離開。
夏桔梗認為這是個好機會,偷溜進門,那些收拾書本的小孩見到她,個個拿大眼睛望住她。
「妳是誰呀?」一個小孩走過來,一身好看的華麗錦服,儼然是標準的富家少爺。
「咦?這是我織的布耶!」夏桔梗好奇地欲摸摸他那身華服,四季月坊的人來收貨,明明常抱怨她的貨只能賣給窮人家,因此價錢壓得很低呀!
富家少爺嫌惡地打掉她的手,「妳的手很髒,別碰我。說,妳是來做什麼的?」
他的問話令她把才纔的疑惑全拋諸腦後,她把手往衣服抹了抹,笑說:「小少爺,你看起來好聰明。」
「沒錯,我可是全國最有名的紡織工坊——四季月坊的獨生子季鴻圖,妳認識我嗎?」他那副揚著下巴看人的模樣,實在很欠扁!
四季月坊?她眼珠子一溜,那他是她的小老闆囉?
「久仰大名。」她先捧捧他,再道:「你那麼聰明,一定會寫我的名字。」
富少爺瞇眼打量她,她說這話,是因為她的名字太難寫要考考他,或是她根本目不識丁?
「說來聽聽。」富少爺走到大理石椅坐下,旁邊立刻有小蘿蔔頭為他斟茶、為他搥背。
「夏桔梗。桔梗是很漂亮的紫紅花,還可以入藥的那種。」夏桔梗好興奮,終於終於,她有機會習得她的名字,啊!此生無憾。
「備紙筆墨硯。」富少爺覷了她一眼,很快的,文房四寶齊了,他寫了三個字,將紙豎在她眼前,促狹問道:「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字?」
夏桔梗如獲至寶地將紙捧過來,興奮大叫:「我的名字!」
富少爺回頭望了同學一眼,同時爆笑出聲。他笑得腹部疼痛,一邊捧腹一邊說:「對對對,那是妳的名字,妳回去練習個百遍,就能寫得像我一般好。」
夏桔梗小心地將自己的名字收好,又是鞠躬又是大聲說謝,感動得眼淚快飆出來了,走到門口,還是不斷謝謝謝謝地說,直到不見人影。
私塾內每個同學都哄然大笑。
「那個笨蛋把『傻白丁』當作她的名字了,好好笑哦!」富少爺捉弄了人,心情大好,呼朋引伴去吃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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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燈如豆,燭火明滅,月色的柔白銀光靜默地移進小斗室,照映一地揉過的紙團。
紙團快淹沒她的蓮足,她動了動腳,將幾個覆蓋玉足的紙團踢開。夜風涼如水,她有些冷,放下劣等毛筆起身,步至床邊,將薄被當披風,覆於纖肩,回座,繼續奮鬥。
「這個『夏』字怎這麼難寫呀?」妯柳眉打了數十道結,為了寫她的姓,她的紙就快用完了,但是怎麼寫都寫不好、寫不漂亮。
「我從來不知道自己有個筆劃那麼複雜的姓氏,爹,你害慘你女兒了。」她抱怨歸抱怨,還是強打起精神,每每要打哈欠,總是壓抑住,免得還沒學會寫她的姓就睡著。
「可惡的『夏』字,我跟你拚了!這許多年來,你不識我,我也不識你,但人人都喊你當我,我怎能辜負咱相連卻不相識的緣分呢!寫寫寫,會寫名字還怕落腮鬍說我是豆腐渣做的腦袋嗎?我要給他大大的驚喜,也不枉費他一番鼓勵我向上的心意。」她笑得明媚。
原來他是個刀子口、豆腐心的男人,明明想鼓勵她,卻又礙於不好意思說出口,用拐彎抹角的方式,害她差點誤會他。
她好感動好感動哦!明天,明天她的努力會呈現在他面前,他會誇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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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桔梗等到快睡著了,怎麼落腮鬍還不出現呢?
她站起來,看看天色。哇塞!過午了耶!而且還起風了,是要下雨了嗎?
突然聽見有聲響,她驚喜,一顆心提得高高的。希望是落腮鬍,那個刀子口、豆腐心的男人。
嘻嘻嘻……三塊破磚頭搖搖搖,她才不管,勇敢站上去,手勾著牆沿,想像著萬里哥教的輕功秘訣,一躍而上。
睜大美眸,掩嘴驚呼,她看到什麼了?
落腮鬍裸著上半身,銅色皮膚精健壯碩,毫無贅肉,線條每一分每一勾勒,全是最完美、最好看的。
他正在飛閣外舞刀,刀氣震得樹枝顫抖、樹葉飄零。好讚的武功!她也瞧過萬里哥耍劍,但沒有他好看,氣勢也沒有他強。
急急收住刀勢,解索衡怒目轉了過來,一見又是她,又驚又怒。
「又是妳!」
「又是我。」夏桔梗笑得燦爛可愛,正要跳下去,突地想到,怎麼跳?萬里哥沒教她呀!
「怎麼?不敢下來?不如我幫妳。」解索衡怒火在胸,忍住,邁大步走近她。
「你要幫我?好吧!我跳下去,你要抱啊……」她才做好要跳的動作,哪知道他手一伸,以刀柄向她,輕輕自她額上一推,她便往後倒栽蔥。
「別再來煩我了,笨女人!」練武的興致被擾,他轉身回紫焱閣內,大口灌酒。
「我不是笨女人!」圍牆外摔得狼狽的笨女人大叫,「我叫夏桔梗,我會寫自己的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