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呿,不說就不說。」
「東西呢?」
「這兒。」索倫稍舉起手,候命多時的屬下立即遞上黑皮箱。
「點點看缺些什麼,晚點我再叫他們調來。」
「不了,我自己也有辦法補貨。勞你特地跑這一趟,酒錢我付。」箱子連開都不開,雷傑便扔下張歐元大鈔,一眨眼便從酒吧大門消失。
索倫微笑著再點一杯威士忌,仔細回憶起雷傑剛才離開時,那種期待要回去哪裡的怪異神情。
喔噢!他和那位女人,肯定大有隱情。
「少主,請問還有什麼事情沒辦妥嗎?」瞧少主若有所思的樣子,保鑣隊長俯身在他耳畔小聲低問。
「不,我只是突然對那位出手救狼的女士很感興趣。」回去一定要好好調查。
而差不多就在同一時間,這位讓索倫好奇的女人,正意興闌珊地接起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一道渾厚且富磁性的男音,然而卓月榛的心非但沒有感到舒適,反而像在瞬間跌至馬裡亞納海溝底一般。
「有什麼屁事趕快講。」
「那個……有個滿有權威的外科醫生最近要嫁女兒,我想……」
「人家嫁女兒關我什麼鳥事。」她的額角青筋微浮,手已擱上斷話鈕,盤算著何時按下去。
「史密斯醫生的兒子在紐約醫學界也是小有名氣,我想問你要不要……」
「想都別想,要嫁你自己嫁。」她又不是洋娃娃,沒義務受人擺佈,尤其是受這位造就她悲涼童年的男人左右。
她恨爸爸更甚於媽媽,當年要下是這男人沒膽地一走了之,那樁荒謬的指腹為婚,也不會以她的誕生做結局。
「小榛,對方的觀念非常開放,你嫁過去絕不會受到種族歧……」說到最後,就連在醫學界名聲響亮的卓鳴風,也開始心虛。
他希望女兒能嫁到美東,就是盼望自己能有多點機會關心她,尤其當他發現女兒被他們傷得如此之重後,他是真心希冀能夠彌補。
「請長話短說,我時間寶貴。」
「小榛,相信我,爸不會害你的。」他的聲音已經有點哽咽。女兒曾經失去的幸福,並不是他這輩子補償得完的。「我是真的希望,你的下半生可以幸福。」
卓月榛對生父的回應是長達三分鐘的沉默,以及最後,一句字字心酸的話。
「如果你真的希望我幸福,當初就不該生下我。」不再讓對方有機會辯駁或道歉,她直接切斷通話。
輕輕放下話筒的她,注視著珍珠白壁面的神情,有著超出她原本年紀的滄桑。
這麼多年來,她從一個大家族裡被忽略的小女孩,跳級考上醫學院成為醫生,卻又任性地對待那紙執照,扛起畫具離去,然後與千千萬萬個陌生面孔擦身而過,獨自在這世界流浪。
她沒有家,也不瞭解什麼是家?
她沒愛過人,只因,從來也沒人愛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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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過熙來攘往的人潮,雷傑在一間商店前停下腳步。
只見商家擦得潔亮的落地窗清澈地倒映出冷峻的臉龐,但他卻在左右顛倒的虛像裡,看見最真實的笑容,以及溫暖。
難道,他……喜歡上她了嗎?
依著記憶彎進他曾以為是條絕路的防火巷,儘管裡頭陰暗依舊,卻已不再如當日那般叫人感到絕望,反而在窄巷盡頭,他看見了陽光……以及一道身影。
「為什麼要托人送貨?」安列德雙眼微瞇。
殺手,本該自力更生,任何環節都不該留下痕跡。
「對方父母堅持要送,我想反正也無妨。」對於前輩出神入化的探查功力,雷傑不得不佩服。
Adam不愧是Adam,當真是上達天聽。
「在我的印象中,黑手黨可不是什麼公益組織。」
「的確不是。但西西里的男人一向最講義氣,我若堅持要劃清界線,他們的少主恐怕就得自盡謝罪了。」
雷傑本來也不打算和這組織有所關聯,可惜自從當年他順手撿了個人後,就失去和這個組織撇清關係的機會,
只因他們首領夫人的眼淚攻勢,還真令他招架不住。
安列德輕哼了聲,「你的心太軟了。」
「我爸也常這麼說我。」雷傑瞭然地點點頭。
「若我是他,我會希望你的心一輩子都這麼軟。」說完,巷口已失去了人影,但雷傑發誓他在安列德的眼中瞥見了認同。
他提起皮箱,俐落地翻過圍牆,站直身的瞬間,那股渾然流露出的傲氣,徹底將他襯托成一匹獨霸荒野的孤狼。
可這匹狼卻在都市叢林裡,迷失了心的方向。
他緩緩仰高視角,迎上二樓窗口那道犀利的目光。
別愛上我!卓月榛用唇語無聲警告。
恐怕已經來不及了。雷傑也以唇語回應。
只見二樓的女人似笑非笑地緩緩握攏右手,倏地伸出拇指往下方比,做出古羅馬皇帝操縱生死的手勢。
你、去、死吧!她說的不再是德語,而是中文。
他的心微微一顫。面對這樣冷眼睥睨人間的她,無論是多麼堅強的戰士,也只能成為競技場上的輸家吧!
陷在她如惡魔般邪恣的笑顏裡,他甘願溺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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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的巴黎,很靜。
陽台上某道孤單的背影獨自注視著遠方,是家所在的方向。
忽然,壁燈被點亮,卓月榛窈窕的身影出現在玻璃拉門旁。
「來杯酒應景如何?」
「我討厭乙醇。」雖這麼說,雷傑還是接過她遞來的酒杯,上頭殘留的手心餘溫,給予他心口小小的滿足。
「有時候啊,人還是不得不學著接受自己不喜歡的東西。」
「那你不喜歡什麼?」
「……我討厭姓『卓』,討厭我戶籍上的那個家。」
站至雷傑身側,卓月榛的眼光同樣掠過眼前的層層屋牆,比他眺得更遠,遠到幾乎已橫越過整塊歐亞大陸,回到那讓她有些懷念又感傷的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