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挑眉,不禁瞧向那少女,那女孩半隱在米白色漁夫帽下的臉容也同時調轉過來,衝著他笑。
「安德魯聽不懂中文的,他爸爸媽媽是旅遊團的成員,剛才讓導遊領著跑去警察局請求協助,急得不得了,還好你找到安德魯了。」
范馥峰看清那張與他僅有半臂距離的臉蛋,又給愣住。
原來……人家不是十六、七歲的少女。
她髮絲編作蓬鬆的麻花,在發尾紮著一朵俏麗的手工花當飾物,漁夫帽下的瓜子臉兒白裡透紅,兩道秀氣的柳眉飛揚著,貓兒般的大眼生動活潑,流眄間漫溢著說不出的媚艷風情。
俏鼻、菱唇、膚如凝脂,各掛著一串七彩碎珠鑽的耳垂細膩柔潤。她是年輕,年輕且美麗,但這般充滿自信、光采奪目卻不迫人的美,通常極難在一名未成年的女孩兒身上尋獲。
初一估量,她年紀應在二十五上下。
范馥峰模糊思索,但當目光下意識移往她身上那件無袖的印花鬱金香小洋裝,以及她掛在胸前那串大珠、小珠、七彩珠一塊兒串成的閃亮項鏈,跟著是她踩在底下的一雙紫藕蝴蝶結涼鞋,她整個人兒青春可喜、熱情洋溢,就像迎著驕陽乍綻的火紅木棉,一時間,他又不確定這女孩究竟滿雙十沒有?
「我們趕緊把他送到警察局吧。弄丟小孩,那對爸媽急得都快嚎啕大哭了,很可憐的。」柔嗓如絲,那張猜不出年華的麗顏衝著他又笑。
我們?他和她嗎?范馥峰心頭浮出短暫的迷惘,隨即寧定。
內心興起一抹古怪的篤定,覺得眼前這女孩人緣必定極佳,就是那種把她丟在一個全然無與的陌生環境,儘管舉目無親、孤立無援、外加大白鯊環伺,她偏就有能耐在最短的時間內收攏民心,教大傢伙兒都來親近她。
不由自主地,他的臉龐泛出微笑,回應著她。
「妳知道警局那兒的電話嗎?如果能先打個電話告知,我想會比較好。」
「對耶,我怎麼沒想到?」她俏皮地敲敲腦袋瓜,忙從小提袋裡抓出手機,迅速地在通訊錄中搜尋號碼,撥通。
「喂,伊哥嗎?我是麗麗……沒有、沒事啦,只是要告訴你們,剛才去找你時,不是有一對外國人去報案,老尚處理的,說是小孩走失了?嗯嗯……停!你先讓我說完啦!」微揚的聲音露出好氣又好笑的意味。「那孩子找到了,現在在我身邊,我等會兒送他過去。不用……別派警車過來,這麼大陣仗,嚇到孩子誰負責?反正又不遠,我帶他過去啦!就這樣,掰∼∼」
她收線,把手機瀟灑地丟回袋裡,笑容可掬地對小男孩嘰哩咕嚕又說了幾句外國話,那孩子怯怯地笑了,綿軟小手握住她的柔荑。
她拉著孩子立起,一大一小的漂亮眼眸不約而同地轉向逕自蹲著的男人。
『走,我們買霜淇淋去!』
范馥峰濃眉又挑,有些跟不上節拍,直到她白皙手臂沒啥設限地橫將過來,一把揪住他的POLO衫,他只得跟著起身。
*** *** ***
台幣十塊錢的雙色霜淇淋,老闆有意顯本事,甜筒抵在機器下一圈圈擠出完美的錐形,份量夠,真有型,便宜又大碗。只是……怎麼會出現在他手裡?他對甜食向來不太感興趣的。
「這東西是拿來吃的,不太適合研究吧?」再看就要融化光嘍!
范馥峰臉微熱,把那「塔」霜淇淋當成瀕臨絕種的動物看待的專注眼神,不由得移向調侃他的那張笑臉上。
「快吃,這家的冰衛生又可口,掛保證喔!」她大口舔吮樂無窮,高高的霜淇淋塔正以快且穩定的速度消逝中。
她的吃相絕對稱不上斯文,跟秀氣兩個字也沾不上一點點邊,但那痛快朵頤的模樣有股說不出的純然魅力,細瞇的眼、鼻腔中不時哼出「唔唔」的讚美聲,清楚地表現出她舌蕾所品嚐到的滋味有多麼、多麼美好,彷彿不嘗要後悔終生。
美食節目和食品廣告應該找她去拍,效果肯定驚人的好。范馥峰作出結論。
「啊啊啊!滴下來了,快舔啊!」她驚呼地扯動他的臂膀。
他回神,黝臉一偏,張開雙唇,反射性地把即將滴落手背的一小坨冰截入嘴裡,跟著順口咬下好大一口,整塔霜淇淋立刻少去三分之一。
好冰……綿綿軟軟的,而且沒有那種膩人的人工甜味。看來,她在這一帶「混」得挺熟,知道哪裡找好吃的,跟警局的人也能稱兄道弟。他想起她適才撥的那通電話。
「好吃嗎?」那對亮麗的杏眼眨了眨。
「嗯。」他頷首,再咬掉一截。
「要用舔的,邊舔邊吃才有滋味啦!」軟軟語調猶若歎息,像是對他的「不受教」有萬般無奈。「要像我們這樣。」和小男孩手牽手,她垂臉對著小傢伙眨眼一笑,一大一小的兩顆頭顱略偏,探出粉嫩舌尖,像貓咪般舔食著各自握在手裡的冰品。
怎麼吃個霜淇淋也這麼多學問?
范馥峰瞥了眼十分鐘前仍泫然欲泣、好不可憐,此時小臉蛋卻開心得紅撲撲的小男孩,內心那股不思議的神奇感繼續擴大中。
視線重回到她臉上,他瞅著她小貓般的吃相,見那小巧舌尖一下下地輕勾慢卷,辣辣的熱氣忽地直飆上來,不僅頭皮被烘麻了,粗頸和兩隻大耳也都紅了。
噢∼∼他大腦裡淨轉些什麼啊
萬分狼狽地撇開臉,把她的「吃霜淇淋教學」猛地拋到外太空,依舊遵循自己豪邁的吃法。
「不是要送孩子到警局嗎?」忙找個話題,希望她不要注意到他黝臉上突如其來的紅暈。
「是呀!」她仍是笑咪咪的。
三分鐘後,把最後一口霜淇淋解決掉,她抽出一張濕紙巾,不由分說地塞進他的大掌裡,跟著蹲下來替小男孩擦淨小臉和小手,兩人嘰哩咕嚕又對起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