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暗吸氣、吐氣,深長吐納,無形間:心中城池又被她攻掠一小角。
「文、文麗……你的廚藝很好很好,是我遇過的女孩子裡最強的。」每回吃她帶來的東西,舌頭都快一起給吞下肚,他怎麼可能會說出「難吃」二字?
「是嗎?」心花怒放呀!
「嗯。」范馥峰誠實地點頭。
整整「教育」了兩個月,見他終於受教地改口,余文麗心飄飄然的,簡簡單單就被取悅了。
她樂呵呵地將保溫壺裡的熱湯倒到免洗紙碗裡,跟著遞上乾淨的餐具。
佳餚當前,他忙了一個早上,肚子早餓得咕咕叫,僅僅遲疑了千分之一秒,他終究抵抗不住地接過她手裡的筷子。
「那你心裡有沒有感謝我?」貓兒大眼跳竄著迷人的光芒,似要迷惑誰。
他先是一愣,剛毅臉龐有絲窘色,沉默三秒後才又頷首。
「你煮了東西特地送來,我很過意下去,要付錢給你,你又不肯收……空服員的工作也挺累人的,既然飛回台灣,就應該趁休假時好好休息,而不是把時間浪費在這裡。」
基本上這段「交往」,女方是一頭熱,男方則以不變應萬變,未來將會如何,還難說得很。
關於她的家人、她的興趣和工作等等較私密的事,全是她纏著他說話時自個兒先披露出來的,范馥峰極少主動詢問,也不太談及自己。
他曉得她家中有姊妹三人,她排行老二,大姊很早就立志要接下「山櫻溫泉小館」的家業,目前「山櫻」的大小事也都由她大姊擔當。
當口譯秘書的小妹在去年年底出嫁,現在居住在日本東京都,繼續為上司老公賣命。
至於她自己,在大學畢業那年,恰巧碰上隸屬義大利的「環球幸福航空」在台招考華籍空服員,她寄上履歷表和照片,一口氣通過初試、筆試、面試和體檢,這才從三千多名應徵者中脫穎而出,跟著再由菜鳥變老鳥,算算也飛了將近七個年頭。
出社會快七年哪……因此,很輕易便能推算出她的年紀,二十八、九歲左右。初時,這一點讓他萬分錯愕。
可能是每次見面,她不是穿可愛風的娃娃裝搭貼身五分或七分的牛仔褲,要不就是青春嬌艷的單件小洋裝,再不然就是小可愛加背心的多層次穿法。再有,他發覺她極喜愛無袖的衣服。
露出兩隻秀氣嫩白的藕臂,大波浪的長鬈發任其輕披,明艷卻又純潔。有著率性而為的脾氣,卻配上一對難以捉摸的神秘貓眼。但不管如何,她那張臉蛋怎麼看都不像快要三十歲的模樣。
他竟然沒大她多少歲,眼角卻都已出現淡紋了。
這一方,余文麗香肩一聳。她今天仍是無袖露背的單件小洋裝,裸肩上兩條細肩帶隨著聳肩的動作差些滑落,她滿不在乎。
「呵~~時間就該浪費在美好的事物上呀!再忙再累,也要跟你吃吃飯、喝杯咖啡。」像是有掏不完的法寶,從大包包裡又拿出一個裝著冰咖啡的大保溫瓶,得意地晃了晃。
熟悉的熱辣在膚底漫開,范馥峰的心臟咚咚重響。
自從認識她這一號人物以來,諸如頭暈、昏熱、耳鳴、喉澀、心悸等等的症狀,他早已習以為常。
唉……情況很不妙,他越來越難把持了。單純想把她視作朋友,隔在安全範圍之外,她偏偏韌性得很,一次又一次地闖入他的禁區,一次再一次地拉近彼此的距離。對她的界定一旦模糊、軟化,他非跟著陷下去不可了。
但,他不想。
他不想的。在感情這條路上,他嘗的苦頭夠多了。
愛情的甜蜜與美好到得最後,倘若無法昇華,往往變得酸腐、醜陋。一再地往漩渦裡跳,這又何必?他老了,玩不起愛情遊戲了。
「別只顧著說話,你快吃!」她脆聲催促著。
撩住內心那股說不出的沉鬱,他輕應了聲,正要動筷,疑惑登時湧現。
「你呢?不是也還沒用餐?」眼前只見一個好大的餐盒、一雙筷子,連盛湯的免洗紙碗也僅有一個。
耶~~他有注意到她耶!都說了嘛,他這款懂得體貼別人、有愛心的標準好男人,就是值得有人對他好!
「我等你挾菜餵我吃啊!」眼笑得彎彎的,余文麗心花朵朵開。
看不出她是說真的、抑或故意逗人,范馥峰臉皮悶燒,語氣倒維持一貫的沉靜。「你吃。」把餐盒連同墊匠的方巾全部轉移陣地,放在她膝上,連尚未沾唇的筷子也遞回去。
男子漢大丈夫,臉皮這麼薄啊?不怕不怕,她臉皮夠厚就成啦!
「那你是要我餵你吃嘍?」他愈要劃清分界,她愈是不屈不撓,反正拐個彎兒來做,依然能達到目的。
「不是,你吃就好,我去員工餐廳——唔唔唔……」
哪容得他多說話,大美人皓腕一抬,腕上波西米亞風的珠珠手飾叮叮咚咚亂響一通,筷子已挾住一塊外皮酥香、內餡豐美的糯米卷送入他唇齒裡。
「唔唔……你……」他瞪大眼。
「吃飯皇帝大,別說話。」
事實上,他也沒辦法再抗議什麼。
美味啊!真的好好吃……Q軟糯米中綜合著多種食材,層次分明,越嚼越香,飢餓感瞬間暴漲,因此,當第二塊、第三塊糯米卷接連湊近時,他就很沒原則地乖乖張嘴了。
美食一旦入口,抗拒指數瞬間自動歸零。
余文麗秀氣地挾起玉米筍吃著,又餵了他一大口紅燒獅子頭。
「好吃嗎?」偷笑,問得很不經意。
「嗯嗯。」他頭點得用力,嘴裡逕自嚼著,即便沒說明,表情已誠實道出一切。
其實,放眼週遭,在涼蔭底下野餐的遊客,多得是勾肩搭背黏成連體嬰或深情相凝到地老天荒的小情侶,光舔一支甜筒,中間就得交換十幾個熱吻,如果真要比親熱、比肉麻,他們倆這種你一口、我一口的互動只能算小兒科,沒多大看頭,但就是有人要把焦點鎖定在他們倆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