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馬車駛過,把他帶倒了,這一回摔得似乎並不很重,他卻久久沒有起來,我終於忍不住,上去扶起他:看他緊閉著雙目,醉得不省人事了。
他很沉,我氣力並不足以扶起他走很遠。他若勉強能走幾步還倒好些了,偏是這時他連步子也邁不動。我半拖半抱,總算拉他離開大路,暫在路邊停下。
此地也是揚州鬧市,車水馬龍,人來人往。
我想盡法子喚醒他,沒一種行之有效。他的發散了,披下來遮住眼睛,他就那麼倚在路邊牆根,大醉不醒。
若沒我在這裡,他是否就這麼露宿街頭了呢?
耳邊猛然聽得人歡呼一聲:「丹姐姐!」
我一時不能反應:這異地他鄉,我認識誰呢?
又聽見一疊聲地叫:「哎,停車!讓我下去!」
一轉頭,錦屏正朝著我這裡跑過來。
我不由怔了:怎麼似乎每一個人物都被搬到這江北的揚州來了?
的確是錦屏,不改那瘋瘋癲癲的性子,奔過來抱著我又跳又叫:「丹姐!丹姐!竟是你!」轉眼看見路邊蜷縮的人,吃了一驚:「他!」
「醉了。」我接下去說。
錦屏睜大眼睛:「你不是一直跟著他罷?」
我搖搖頭:「今日才到,來找他,剛才見著。」我垂下頭又看他一眼,「可他卻是這個樣子!」
錦屏看著我,忽而決定:「你用我車好了,好歹先送他回去。」
我吃一驚:「不行!你呢?」
她粲然一笑:「我去酒樓,也就在幾步路的功夫了,走走就到。」不等我答話,她拍拍手叫來馬車伕,幫忙把沈繪抬上車去。我卻瞥見她望著沈繪一身邋遢,微微皺了皺眉。
我略一猶豫:「我不知道他住在哪裡。」
車伕卻輕哼一聲:「不就在下條街東那戶!日日見他醉在這裡,要他家裡人滿街尋人,把醉死的人抬回去。」他的目光在沈繪身上一掃,也是一臉輕蔑。
我心裡又一陣苦澀。以前就算得人被他那脾氣得罪了,也決不至於如此輕視於他。如今,卻連車伕也瞧他不起了。
錦屏又千叮嚀萬囑咐著我改日去見她,才送了我們走了。車廂裡那人一點兒動靜也無,依然一切渾然不知地醉著。
馬車停在一戶中等大小人家門口,我下去叩門。半晌卻不見有人來應。車伕譏諷:「大約是全出來找人了,姑娘別白費勁了。」
然而這時門卻開了,朝生吃驚地直盯著我看:「丹姑娘?」
我和朝生把沈繪安頓在臥房,打發車伕走了。
朝生不住地歎著氣。「丹姑娘,」他說,「你幫幫少爺!你知道他從前不是這個樣子。」這孩子幾乎哭出來,「丹姑娘,你想想法子呀!」
我咬了咬唇,看看床上他熟睡的樣子:「我又能做什麼?」
朝生用手背抹了抹眼睛:「少爺看不見,不能畫畫兒,可畫是少爺的命啊!」
「我知道。」我低低的說,「我知道。」
「丹姑娘……」聲音都啞了。
我拍拍他肩頭,柔聲說:「我明兒再來。」想一想又補一句,「且先別告訴他我來了。」
第二日,朝生照我吩咐把沈繪反鎖在家裡頭,兩扇大門關得緊緊的,除是我來,任誰也不開門。
我去的時候問朝生:「他怎樣?」
朝生的樣子迷惑不解,搖了搖頭:「沒怎麼。我還以為少爺會大發脾氣,還擔心了一晚上--可他只坐在屋裡發呆,一句話也不說。」
我看看朝生,也有些意外了。
朝生給我開門的聲音驚動了裡面沈繪,他摸索著走出來問:「是誰?」
他的樣子齊整了些,黯淡無光的眸子依然刺痛我的眼。我不作聲。
朝生急急回答:「沒人。」
他皺了皺眉頭--那是一個我所熟稔的神態,依舊就問:「是誰?」
朝生不知所措,看看他,再看看我。「沒……沒人啊……歐,對了,是風!少爺,是風把門給吹開了。」
我苦笑:風能把鎖著的門吹開?這孩子慌不擇言了。
果然他並不相信,仍皺著眉,走下台階時腳下一絆摔倒了。
我默默上去扶他起來,被他一下子緊緊抓著我手腕:「誰?」
我沒有回答,只是扶他回屋裡去。我低著頭沒看他的神情,只覺他手緊握著我手腕不放,卻也沒再問了,由得我扶他坐下。
「是你!」他終於低聲說,猛地把我推到一邊去,「你來做什麼!」
我唇動了動,卻沒說出什麼:不錯,來做什麼呢?
他忽而揚聲:「朝生!朝生!」
那孩子一早跟進來,趕忙應:「少爺?」
他板著臉,聲音硬生生地說:「叫她出去!」
朝生為難地看著我。出我意外,這一向聽他家主子說一他不做二的孩子竟然猛地搖頭:「少爺,丹姑娘很好,別趕她走啊。」
他臉色一變:「你……」
我卻笑了,對朝生說:「我明兒再來。」
「誰要你來!」他生氣,「你這輩子都不要來!」
這才是原本沈繪的脾氣,我略略放心,不再同他鬥嘴,轉身就出去了。
朝生著了急,追我出來:「丹姑娘!」
我出了門才停下,回頭,微笑看他。
他微微漲紅了臉:「丹姑娘,你別惱麼。那個……少爺的脾氣就是這樣了--你是不是不管他了?」
「不是說了明兒再來?」我笑,「你快進去罷,省得他待會兒罵人--噯,罵人是一定的,你先擔待罷。」
朝生面上又露出歡喜,應了一聲進去了。
第八章
第二日再去,再被他轟出來。我也不在意,總之鍥而不捨,他發脾氣趕人,我便走,上午走了下午去,下午再趕,第二日去。磨得他沒法,終於受不了,叫:「朝生趕她出去!早叫你鎖門不讓她進的,你聽到哪裡去了!」
我抿嘴笑:「他若鎖了門,誰出去買菜做飯給你吃?」
他臉色變青,朝生看了趕忙扯住他袖子,皺了眉勸:「少爺……」
他把袖子一甩,厲聲道:「你趕不趕?不趕你就走,我也請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