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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抬手,唬得她直躲,以為要打,在一邊望著我笑個不停。

  這個時候媽媽側了半個身子進來喚:「屏姐兒在麼?什麼時候好出門了,我早叫人備了車子等著呢。」陪著笑,因我們是她搖錢的樹,語氣裡十分奉承。

  錦屏撅著嘴:「才梳好頭呢,催得什麼似的。」

  她分明是急了,又不敢十分趕,一額的汗,好聲好氣地勸:「姐兒趕一趕吧,馮爺那兒,還是別要遲了。」

  錦屏終於出了門,她才長長出口氣,摸出汗巾子抹汗,卻不走。我慢條斯理地收起畫軸,才問:「媽媽找我有事?」

  她笑了,明白是有事跟我說。那笑臉似一個拙劣的面具覆在臉上,我疑心:天長日久,這面具會不會長在了她臉上,一旦掀開來,血肉模糊,失卻本來面目。

  「是呢,」她輕輕把一張花箋擱在桌子上,「陸老爺點著名兒明天請你呢。」

  我皺皺眉:「我已經應了璟少爺了。」

  她一時反應不過來:「誰?」

  我只得說全名:「袁璟,璟少爺。」

  「哎呀!」她犯了難,「這可怎麼好?都是得罪不起的爺。」試探著問,「不然,丹兒先去陸老爺那兒走一走場,再應袁家少爺的約?」

  我一口回掉:「我不走場。」

  這個是丹青的規矩,熟客都知道,我卻不肯為這一次破了例。

  看她那無措的樣子,只顧一個勁兒地絞著汗巾,我又不好太置身事外,於是說:「陸老爺的花箋叫銀兒去應罷--媽媽不才說她模樣兒太怯,該多見些場面?另外讓她替我給陸老爺賠個不是,說丹青實是脫不開身,改日子親去謝罪。」

  她轉憂為喜:「好了好了,就這麼著。」又說,「還是丹姐兒靈巧,知道疼人兒……」歎了又歎,才走出屋去了。

  聽聽,又說我靈巧了,實在什麼話都是那張嘴說出來。

  第二日的節目,是遊湖,南京城北玄武湖。

  袁璟這個人,出生富貴公子的命,到底難脫了紈褲習氣,附庸風雅,自詡風流,然而好在年紀尚輕,幾分真性情還沒全被世故磨去,對於我多半存的少年玩鬧的心思,也算得可愛的了。

  泛舟湖上,我彈琴。

  我的琴藝和畫畫的技藝一般生疏,因為練習疏懶的緣故,只勉強可見得人,但自有人奉承--一曲終了,我抬頭,見袁璟閉著雙目半坐半臥,十分悠然的模樣,不由得笑,故意問:「好聽嗎?」

  他點一點頭:「好聽。只要你彈,什麼都好聽。」

  「噯,」我說,「只一張嘴甜,會哄我喜歡。」我在他身邊坐下,斟兩杯酒。

  這個時分遊湖的船兒多,不只我們這一隻,也有熟人的畫舫,擦身而過時點頭為禮,卻沒看見我,我裝作看不清:「那是誰?」

  「蕭四。」

  「呵,」我說,「原來是四爺。今兒還真是遊湖的好日子。」又替他斟一杯酒遞過去,目光飄開,只見對面畫舫移開,露出一葉扁舟,一人負手立在舟上,陌生臉孔,兩道眉不甚粗,但擰在一處,十分嚴厲的模樣,正盯著我們的船來,不像是訪客的架勢。

  恰好袁璟接酒,眼睛也在別處,兩下裡手一錯,碰翻了酒杯,滿杯酒淋在我裙子上,一齊「呀」的一聲。

  我站起身來笑:「血色羅裙翻酒污。」便往裡邊走。

  袁璟一把扯著我,側了頭問:「生氣了?哪裡去?」

  我撥開他手:「換一身衣裳。不然濕淋淋的陪著你不成?你再不放手我才惱。」

  我轉進艙裡去的時候,那葉小舟靠近了,舟上的人不及停穩了已跳上這邊船來。

  細竹簾後,我挑開一道縫來看,見那人一抱拳:「袁璟公子?」不慣為禮的模樣,神情也罷,說話也罷,都是硬邦邦的,就連那一禮都生硬。

  袁璟站起身來還禮,卻是認得他的:「袁璟久仰『神工畫師』之名,有心結交,只恨今日才得見沈兄風采。」兩邊相較,自是這一邊流利倜儻得多了。

  我卻聽了「神工畫師」四個字,一顆心猛地一跳,忙用手按著心口,彷彿恐怕心從胸腔裡跳出來,旋即自己輕笑出聲,放下簾子理妝。

  艙外兩個人的話鑽進耳朵裡來。

  「聽聞沈繪一幅《竹枝松鼠》圖軸在閣下手中?」我聽得又笑:這倒真是開門見山,直統統一點彎子不會打的,什麼寒暄,什麼客套,全沒有。

  袁璟閒閒地答:「這是在下三生有幸。」便是認了。

  「現在圖軸在何處?沈繪想討回。」

  這回不僅是我,連袁璟都笑:「不巧了,已贈與照花閣丹青姑娘,搏紅顏一笑。」

  這一回沈繪頓了一頓,再開口已有幾分氣:「可能討回?」

  袁璟終於有些被得罪了,不鹹不淡地說:「送出的東西,照例是沒有討還的規矩吧?」

  我訝然看著艙外,隔著細竹簾子見一個站得筆直的人影又一抱拳:「如此告辭。圖軸沈繪自去討回。打擾袁兄雅興。」就這麼再跳回小舟去了。

  這來去之間不過一盅茶的工夫,等我出來的時候袁璟一臉怒色在那裡,連哼數聲不說話,真正是被得罪了。

  我抿著嘴望著他笑。

  他忍不住開口:「你怎麼那麼開心?笑了又笑。」

  我依舊笑:「笑你呀。」其實是笑那個人,沈繪。

  我說:「原來那畫兒是偷來的,現在原主兒找上門來了。」

  他惱道:「一個畫兒,也值當去偷?」

  我只是笑:「那你倒說說這畫是怎麼得的?」

  他終於沉不住氣:「不偷不騙,有什麼說不得的?那圖軸不過是他少年時習作--那時分誰又知道沈繪是誰呢--輾輾轉轉到我二伯手上,老太太生日時又作禮孝順老太太,前些日子我瞧見就討了來--又有什麼不對了?」

  我點了點頭:「這話怕有幾分真,誰不知道貴府上老太太最疼就是璟哥兒了呢。」

  他哼一聲:「騙你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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