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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頁

 

  我開始有些慌,越發不明白他今日為什麼這樣反常,說起這些平常從不會從他口裡說出來的瘋話了。

  「丹兒……」再聽他叫我名字,我含糊應了一聲。

  「……想你了。」三個字低而模糊,幾乎讓我以為是錯聽了。

  我捧起他的臉,微嗔:「四爺真醉假醉?」

  看不出。他是真醉還是假醉我看不出。那雙眸子依然深淺莫測,幾分酒意若有若無。

  「管他呢。」他指腹輕輕撫過我的眉,似乎頗為專心地勾勒我五官輪廓。

  我一笑:「四爺想畫丹兒?用指頭不用紙筆?」

  他輕哼一聲,手放了下來。「我又不是你那神工畫師。」

  我一怔。提起沈繪來,微微分了心神:這一個人呢,全不像蕭四或者袁璟。我常常詫異怎會有這樣脾氣的一個人,一絲不苟的,世事看在他眼裡,非黑即白。他頗有些自負,又很會得罪人,那些討畫兒的簡直被都他開罪盡了,但若合了他的心意,便是異常慷慨了,價值千金的畫兒也一幅一幅送出去。

  我只曉得在蕭四是不會做這樣的事情的,他事事計算得分明,斷斷不肯吃虧。

  我心神回來,又見蕭四連飲幾杯,我拿酒壺時已空了。今夜,他真正喝得不少。

  「丹兒丹兒……」我皺起眉,聽他把我的名字反覆地念,敷衍應了一聲。他卻問:「丹兒這名字,有什麼典故麼?」

  「四爺這是妝醉了。」我說,「什麼典故,四爺又不是不知道,怎麼還問?」

  我的名字當日是一個畫師取的,因此叫了丹青,蕭四認得我許久,哪裡會不知道呢?

  「是。」他點了點頭,手指把我一縷散發撥到耳後,「我曉得:你進照花閣時恰遇見一個畫師在,他說:『這般顏色非比尋常,將來怕不是一個名伎。』請他取名,便用了『丹青』兩個字。」

  提起這舊事,我又閃了神魂遊天外,竟記得《桃花扇》裡阮大鋮迫李香君唱曲,香君統統回了不會,阮鬍子奇怪:是名伎,怎麼不會?香君搖一搖頭:原非名伎。

  不知為什麼,這四個字一直記在我腦子裡,遇見蕭四提起「名伎」,這四字便冒出來。

  我微微一笑。

  一隻手指劃過我唇角弧線。「想什麼?一抹遊魂,飄忽不定,捉摸不透。」

  我打下他手:「四爺這算是罵我?」

  他頭一側,手指改在我額上一點:「不是麼?這麼多年,我也沒弄明白這裡頭到底想的什麼。」

  「想什麼?」我笑起來反問,「裡頭一團漿糊,什麼也沒想,琴曲子練不成,畫兒畫不得,日日被人罵笨,還能有什麼大用處不成?」

  他不說話,只深深看住我,目光似透進我腦子裡去,看得我頗不自在。

  我忙說:「夜深了。」是逐客的意思。

  他那裡置若罔聞,一手摘下我鬢邊絹花:「丹是紅色。」另一手執起我的手來,腕子上一隻綠玉鐲子,「青是綠色。」他輕笑,「都是好顏色,卻哪裡比得了你這顏色如畫?」

  我勉強一笑掙開他,繞了半個桌子在他對面一隻椅子上坐下:「爺今晚是怎麼了?一個勁兒地只管誇人。」他卻也跟著繞了半個桌子,雙手握住我肩,自後面俯下身子,在我耳邊淺笑:「今兒晚上,我偏不走了。」

  不待我說什麼,醇酒的氣息已包圍過來,脂濃,粉香,一屋子裡便是這釅得化不開的熏熏香氣。

  早晨醒過來,先不願睜開眼,直至覺著了身邊並沒有人,才起來穿衣梳頭。

  奇怪,天才亮,他卻已走了。

  然而外邊有人聲,我一驚:還沒走麼?

  隔著屏風,他說:「丹兒,起來了?」

  我「嗯」一聲,手裡梳子停下,妝台鏡子裡一副殘妝,長髮披散的樣子。

  蕭四在外面停了一刻,說:「我走了。」

  我不作聲,抹去臉上殘粉,慢慢梳著頭。聽見門響,又聽他「咦」了一聲,說:「沈兄好早。」

  手裡的梳子「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我緩緩俯身去揀,再抬頭時,鏡中一副面孔,沒了脂粉掩飾,分外蒼白。

  昨夜……

  想起來,鏡中的人竟怪異地笑了:昨一夜,簡直莫名其妙。蕭四像是真醉了,不及寬衣解帶已擁著我沉沉睡著,手臂緊緊扣在我腰間,不肯放鬆--卻也只有如此了。

  他睡去了,我卻不自在。不是沒有過這般的肌膚之親,我仍不能習慣。怕驚醒了他,也不敢十分掙扎,整個身子都是僵的,怔怔地睜著兩隻眼睛,腦子裡空空如也,看蠟炬垂淚,燭影搖紅,直至火光黯淡。還以為這一夜是定然無眠了,但不知過了多久,終於倦極入睡。

  今早卻也醒得早。他更早。一出門,又遇見一個早的。

  妝台上菱花鏡中,多出一張臉來。

  從沒見過他這個樣子的!我一驚轉回頭看他:「你……」一句話生生哽在喉嚨裡,說不出。我咬住唇。

  他垂在身側的拳攥緊了,微微發著顫,五官線條比平常更硬,一雙眼睛緊盯著我,也不說話,緊盯住我。

  我見過鏡中自己的模樣:蒼白著臉,妝褪了色,一頭散發。

  他合著唇,依舊一言不發。兩個人沉默不言對著不知多久,一聲輕響,他把手中什麼東西往地上一摔,拂袖轉身就走。

  我的唇已被自己咬出血來。我合了合眼睛:他氣了。他原來大約以為我雖身在勾欄,卻也有些不同尋常之處,今天卻發覺了我再怎樣不過是個煙花女子,賣笑賣身,所以他生了氣。

  我站起來的時候身子微微發麻,不大聽使喚,俯身下去的時候一陣暈眩,需扶著屏風,比方才拾梳子的時候更難。他剛剛擲下的,是一枚玉髮簪,雕工細膩,卻不繁瑣累贅--世人知道沈繪善畫的多如恆河沙數,曉得他一雙巧手能雕能刻的就少了--然而這一支他親手雕出的簪子,卻斷作兩截了。

  我把簪子握在手裡,也不顧那斷處扎得手疼,慢慢坐到案邊去。案上擺著紙筆墨硯,是我前一日心血來潮寫字來玩未及收起的,原本只寫了一半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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