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又回了花廳,這一次阿楠卻不在門口。我悄悄走到窗下,聽見裡面有人說:\'慕容公子真的考慮好了?\'
我看見窗紙上二哥的影子,他點了點頭。
然後我聽見有人朝杯子裡倒酒,二哥離開了窗前。
我輕輕捅破窗紙,看見一個中年人坐在桌邊,雖然極力克制,神情卻有些緊張。二哥側對著我,手中拿了一杯酒,卻並不立時喝下。
那人哈哈一笑說,\'慕容公子放心,池某言出必行。即使公子無法眼見,在下仍會助貴府退敵。\'
二哥抬頭看著他,忽然笑笑,\'池總管要記得今天此話,莫讓在下死難瞑目。\' 然後他舉起酒杯,就要一飲而盡。\"
\"我嚇得心都要跳出來,一把推開了窗戶。那時二哥的酒杯剛剛沾唇,還來不及喝下。我大聲說:\'不要,二哥,我願意,我願意嫁到池家。\'
二哥看見我,手一震:\'你… …\'
我已經跳進屋裡,搶過他的酒杯扔在一邊。我轉向那人大聲說:\'池總管,我現下願意了,你要幫我二哥。\'
那人躬身一揖,\'池落影見過慕容四姑娘。\' 然後回頭看著二哥一笑,\'慕容公子,這樣其實最好。\' 不知道為什麼他的笑容令我覺得渾身發冷。\"
\"二哥送走了池落影,回來,不說話地看我。過很久,歎了口氣,\'阿湄… …\' 他說。
\'我願意的,我真的願意。\' 我抓住他的衣袖說。
我想到方纔那麼危險的情形,心都糾成了一團。即使重來一千遍,我也一樣會那麼做,只要他能好好地活著,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 \'那是什麼酒?\' 後來我問他。
\'也許是置人死地的毒藥,也許會令人生不如死。\'
我不能相信地搖頭:\'為什麼?\'
\'慕容門裡他們最顧忌我,剷除了我,將來便省事得多。不過,也沒有那樣容易,我已做好安排,二叔和三叔應該還可以支撐大局。\' \"
\"\'但是,你不曾想過自己麼?\' 我傷心地問。二哥轉開了臉,很久才說:
\'我還有什麼餘力來想自己? 我已經盡我所有。甚至連你,也都為我犧牲。\'
\'不是犧牲,\' 我說,\'不是,也許我會喜歡我嫁的人,幸福快樂地生活。\'
二哥望著我,\'但願如此,\' 他說,\'但願如此。\'
阿湄此時忽然停下,抬頭望著我。目光無限溫柔,她低聲說:\"我希望二哥現在知道,這是真的。\"
我伸出手臂,將她攬在懷中。她的信任與深情令我覺得心酸與欣慰,無比的淒涼。
一切都已太遲,我再也無法拒絕她做我的新娘,當她把快樂和幸福的希望全都放在我的身上。
這一瞬間我看清了自己的命運,不管我還有多少未來,我的未來也是她的。
\"阿湄,\" 我說,想要告訴她我一切煩惱和悲傷的根源。她該知道,在她決定把她的未來交付給我以前。
她在我懷裡抬頭,她幸福的眼睛忽然讓我無法開口。話到嘴邊,我將它改成\"我們池家這樣相逼,你難道不會懷恨?\"
\"懷恨?\" 她搖頭,\"我只是覺得悲哀。這樣一個江湖,誰會無緣無故地幫誰?何況你大哥說他從沒有要我二哥死,不過是池總管自作主張… …\"
我想起大哥陰沉的眼神,心中湧起淡淡的隱憂。即使這一次是池落影自作主張,我仍不能肯定大哥他是否有剷平慕容家的打算。如果那樣,阿湄和我,我們又該如何?
我心亂如麻,我緊緊擁抱著阿湄。她的溫暖是我的珍惜,她的心跳是我的珍惜,連她近在我耳邊的呼吸都是我的珍惜。忽然間我只想要永遠地隱瞞一切,我不要讓我的悲哀和煩惱也成為她的,至少不要在此刻。
時間就那麼過去,轉眼到了除夕。
我覺得認識阿湄以後所有的日子都像夢,華美絢爛,倏忽而逝,繽紛印象卻又全不清晰。好像只有娶她,才可以留在夢裡,永不醒來。
所有的人忙了一個月的成果實在甚為可觀。一切安排甚至比大哥當年成婚還要盛大。
我從早至晚被人撥弄,心神不寧,終於等到了晚間。我穿著大紅的吉服,在人群擁堵的喜堂,等著我的新娘。
然後她出現,金線華彩的大紅衣裙,披著百鳥朝鳳的蓋頭。
一切聲音都在霎那遠引,悠悠空塵,忽忽海漚,自在花開,繁華若夢。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是她就在那裡,咫尺之外,觸手可及。她是我的,我的新娘。
然而,大廳的門就在此刻被人踢開。
一名黑衣男子破門而入,身後跟著另一個男子,著月白袍。
他們的氣質迥然相異卻相得益彰。一個是夜色,一個如月光。
那先前的一個連憤怒痛苦都凍成了冷峻,黑眸裡鎖住了所有的光明,是燃燒的冰,或者凝結的火。
後面的男子卻是溫雅的,憂傷的,連轉側的目光都微微含愁,卻連愁緒都是溫暖的,怡和的,放著微光。
我認得前面的那人。
七年以前,他出現過,然後便是那場紅蓮峰上的大火。當我想起他的名字時,他已飛撲而來。
我拔出劍,擋在阿湄身前。
但是大哥比我更快,他們在空中相遇,迅速過招,一起落下地來。
\"關荻!\" 大哥的聲音已不復平靜。他蒼白的臉映起異樣的紅暈,眸中神情與關荻無比相似。
關荻冷冷道:\"是我。\"
大哥再不說話,劍影乍起,出手便是殺招。而關荻的武器仍是一條鐵鏈。鏈風劍影,兩人戰在一起,一時難分上下。
大哥名列當今三大頂尖劍手之一,我有生以來未見他敗過。關荻卻可與他戰成平手,實在令我心驚。
大廳裡亂成一團。人們紛紛抄起兵器上前圍攻。那個月白袍的男子劍意從容,替關荻掠陣,衣袂飄然間逼退了所有的其它人。他的劍法飄逸輕融有如其人,似三月惠風吹衣拂面,比起大哥甚至有隱隱勝出之勢,我卻從沒有聽說江湖有這樣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