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四壁書架忽然旋轉,如欲迎頭倒下。
我一躍而起,奔出房門,奔向紅蓮峰。
西屬第四堆大石。
有四個星形斑點的那塊。
左旋兩次,上抬一次,右旋三周----
地面無聲出現一個洞口。
我拾級而下,亮起火折,地下湖水閃閃發光。
解下湖邊小船,我很快劃到了岸邊。熄滅手上火光後,四下只剩不見五指的黑暗。但我已對這裡的一切爛熟於心,摸到牆上機關,打開石門。走進之後,石門自動關閉。
終於到了這裡,我才覺得萬分疲乏。
我背靠石門沉默片刻,漠然說道:
「我只是來告訴你,我已決定攻打慕容門。」
黑暗中沒有回答。
我知道我不會聽見任何回答。很多年來,我在這裡說過無數句話,然而我不曾聽到過一句回音。
我想這一切終於也到了盡頭。
「你願意怎樣就怎樣吧,」 我說,「我再沒有什麼可以拿來威脅。」
我緩緩坐倒:「池楓快要死了,慕容湄刺了他一劍。」 我說。
我低下頭去,將臉埋在掌中,然而我久已沒有眼淚。
… …
不知多久以後我站起身來,我覺得現在我已經可以去看望此刻也許已無生機的池楓,而不至在眾人面前大失常態。
我旋開石門。
這時我聽見兩聲咳嗽。然後有什麼東西破空而來,來勢甚緩,並非暗器。我伸手接住。
手中細潤光潔,形狀似乎是個圓盒。
我片刻驚愕,腦中忽靈光一閃,我立刻走出石室,合上石門。
在門外我點起火折,看見手中是一隻精巧瓷盒,似曾相識。我屏住呼吸打開盒蓋,裡面半盒晶瑩藥膏----
紛雜往事揚塵撲面,讓我的心跳停了一停,然後瘋狂躍動。
懷楓居中眾醫束手,坐困愁城。
我搶至池楓床前,將盒中碧綠藥膏全部塗上他的傷口。我眼中再無其它,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傷口血流。
我看見血勢漸緩,最後,居然止住。
我眼前一片蒼茫,深吸一口氣,強自鎮定,回顧幾名目瞪口呆的大夫:
「接下來該如何?」 我問。
第二日清晨池楓仍然昏迷,關節處俱已因淤血腫脹,但卻已脈象趨穩,暫時脫離險境。
池落影便於此時求見。
我知道人馬已集合完畢。我並不會就此放棄攻打慕容家的計劃,儘管這一次我也許可以救回池楓。
我離開懷楓居,與他同去書房商議。
一切安排妥當已是下午。池落影明日一早便會出發。
廚房早已派人送來午飯,我全無食慾。提起食盒,我去了紅蓮峰。
「池楓大約已經沒事。」 我說,「多謝你的碧影露。」
當然並無回音。
「但我仍會攻打慕容門。」 我並不想隱瞞。
她笑。
那一聲幾不可聞的笑令我疑是幻覺,長久以來除去她的呼吸和咳嗽,我並不曾聽到過其它。
「你當然會。」
黑暗中響起一個嘶啞的聲音,一字字說來無限生硬。
是她在大火中熏壞的嗓音,我只在她剛剛甦醒時聽過,而她從此不肯開口。因為曾經一度,她的聲音如春雨霖鈴。
我在黑暗中無聲悲笑。
她仍然知道我,無需多言便可解讀我的心思。
而我也同樣知道她,我瞭解她每一次轉念,她始終不肯付於我的那顆真心。
早在我們初見時,我便發覺,我們總可以輕易洞悉對方肺腑。
我永遠記得初見她的那一天,重陽已過,冷雨方歇。
我坐在慕容家的花廳,對面慕容安卮酒相陪。半分薄醉裡,看院中水光殘蕙,腐葉蒼苔,白菊漠漠。
彼時慕容安正言辭曲折藏鋒試探,我一笑釋杯,卻見滿目蕭條裡走出一個人來。
明明只是盈盈靜靜地走出,卻如聲色驚心天外一劍,艷影浮離,秋光一時俱破;又似畫筆神來,胭脂重彩潑上素筆工繪,剎那粲粲神生。
她走過這一路,讓我覺得花都不再成花,萬物都萎謝得不復成形。唯有她,是那衰隴墟煙敗萍寒水上砰然獨放的一枝紅蓮。
「舍妹慕容寧。」 慕容安就在那時笑說。
我心下立時分明。
那日黃昏,慕容安暫離安排酒宴,留我與她獨處。
她無言把玩火刀火石,一次次擊出輕響,還有火光。忽然抬頭望我:
「你已決定了,是麼?」
我望著她,點點頭。
「你也是吧。」 我說。
她寒寒微笑,令我想起紅蓮風轉,月光一漾。
「決定了要放棄那個人?」 我問她。
她停下手中的動作,怔一怔,第一次有所驚疑。
當她望我的第一眼,我已知道在她心中另有人在。要她在如此情形下嫁入池家,慕容安此心可誅,但我卻不會因此而放棄。
「我不會在意,」 我一笑,「只要從此了結。」
「你放心。」 片刻後,她說。
從議婚,納采,到將她迎娶出門只用了短短十天。
她的嫁妝鋪張精美,決非倉促間置辦得來,看來慕容府早對我志在必得。
浩蕩車隊離開江南,北行景物越見蒼涼。
她終日車中默坐,無喜無憂。直到一日薄暮時分,一隻鷂鷹跟上車隊,半空盤旋,不肯離去。
我看出那鷂鷹經人馴養,正決定將其射下,她卻忽然命令停車,下車吹響銅哨,鷂鷹一聲長唳,落上她左肩。
我知道必與那人有關。
果然她很快便來找我。
「可不可以稍微繞路去一次雲桐山?」 她問。
我沒有出聲。
「這是最後一次,」 她說,「我只是去救他的性命。」
我望著這冷淡女子從未有過的焦急驚惶,「我和你同去。」 我說。
我命令迎親隊伍次日繼續北上,鷂鷹引路,我和她各騎一匹快馬連夜疾馳。天色未明我們已到達雲桐山。
我幫她從陷阱裡救出了那個人,他傷勢之重令我心驚。當她叫出他的名字,我才知道原來他是關荻。那個聲名遠播的年青捕快,即使遠在塞北我也早已有所耳聞。
我以內力護住他已十分虛弱的心脈,慕容寧從家中攜來的碧影露也頗見神效。當他脫離險境,在一個附近農家安頓下來,我留下慕容寧照料他傷勢,獨自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