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 很久以後我說,「讓我照顧你。」
她不回答。
我伸出手輕輕碰上她臉上傷瘢,她彷彿已化為石像,任由我碰觸,一動不動,毫無感覺。
「如果你不願見人,就永遠住在這裡… …如果你連我也不想看見,我便把這裡的夜明珠全都毀掉… …」
我停下,一陣軟弱,有些辛酸。
沉默了片刻,我終於說:
「你活下來,好麼?」
… …
那一天我摘下了那間石室裡所有的夜明珠。
我看見它們在我的手心上放射出最後的美麗光華,我合上手掌。再打開時,它們已成暗淡無光的粉末。
黑暗之中我對著那看不見的女子低聲說話:
「如果你仍然一心求死,我會先滅了慕容家。」
無人知道這冷淡威脅其實不過是我恐慌而悲哀的懇求。
兩個月後,當她傷勢痊癒時,我毀去了秘庫裡所有的夜明珠。
從那時起,她在這黑暗的地庫裡生活了七年。
但是也從那時起,她再也不曾讓我看見她,碰觸她,聽見她說話的聲音。
我所擁有的只是她的呼吸,她腳步的輕響,她始終不能治癒的低咳。
我每夜都去探望她。坐在她石室的門邊,告訴她這一天發生的事情,或是只默默坐上一陣。
有時我會在石室中睡著。但我總會在天明前醒來,回天楊軒。
除去池楓,無人知道我們的秘密。
我修書慕容安,告訴他她的死訊。我甚至為她在池家墓地修造了墳墓。
我讓所有的人都以為慕容寧已死於那場令紅蓮峰從此荒蕪的大火。
我讓她成為我最深的心底痛苦而又慰藉的秘密。
那在最為深寂的黑暗裡咫尺不見的那個女子,我只需要知道她仍與我活在同一個世間。
七年以後慕容湄來到池家。
我告訴慕容寧時她呼吸忽然急促,使我明白這消息對她的震動。
第二天,我將慕容湄帶入了秘庫。
四壁點起火把,但我知道光明不會漏進石室之中。
我帶慕容湄划船蕩過湖水,故意與她談了很多慕容家的事情。我知道慕容寧一定在石室內傾聽,因為我甚至聽見她不由自主發出的歎息。
「你聽到什麼嗎?」 慕容湄一凜,四面張望。
「沒有。」 我說。
她沉默,忽爾自嘲地一笑:「我還以為,會是寧姑姑的鬼魂。」
我心中一驚,打量著她。
而她的目光卻格外純淨坦誠:「 我不是故意提及。雖然我也聽信過那些傳言,現在卻不再相信。」
「為什麼?」
她凝神看我,靜靜說道:「因為你很愛她。」
我心中一窒,卻只漠然發笑:「你知道些什麼?當年的事,是確是我逼她的。」
她轉開了臉,亦轉開了話題。卻在離去時以一種洞悉一切的堅定輕聲道:
「若不愛她,你又何必為她自責傷心?」
那晚將慕容湄送走後,我去看慕容寧。
我傾聽她的呼吸,知道她一夜無眠。
她依然一言不發。
我想她或許永遠都不會開口,直到我死的那一天。
然而今天她終於對我開口,當我告訴她我已決定攻打慕容門。
她終於肯開口說話,也許是因為她發覺現在可以毫無顧忌地去死,而我再沒什麼可以拿來威脅。
「七年已經很長,」 我緩緩說, 「多謝你,肯多活這七年。」
她沉默著。
我摸到身後的石扭,石門無聲地滑開。
一腳已踏出門外,忽然我站住,回頭。
我從未如此刻一般希望這裡可以有一線光明,讓我可以最後看一眼她。在黑暗中,我徒勞地凝望她的方向。
下一刻在悉娑聲響裡乍然亮起的微光令我幾疑身在夢中。
… …
忽然間我可以看清她坐在椅中的側影。
還有,她穿著青裙。
她手上的一方手帕裡,托著一粒小小的夜明珠。
她終於讓我看見她,在漫長的七年以後。
一瞬間彷彿天荒地老都已橫陳眼前,我淚如雨下。
… …
輕輕退後一步,石門在我面前緩緩合上。
我看見石屋中的光華慢慢軋扁,終於消失了最後一線。
冰冷的黑暗一擁而上,潮水般將我霎那吞噬。
第七章
滅門
慕容瀾
烏雲疊聚,如要壓毀重樓,天色宛如潑墨。
我獨立萬象閣扶欄西望,風雲盈袖,暴雨只在眉睫之間。
四月十一。
… …
雷聲轟然大作,我甫入書房, 雨柱已激上石階。開門時的狂風將燈火捲得猛烈一斜,幾乎熄滅,三叔忙以衣袖護住。
我關上房門,將驚風驟雨關於門外。
「可是出發的時辰?」 二叔抬頭問我。
「再等一刻。」 我在案前緩緩坐下。
這一刻鐘極其漫長,久久無人說話。
我凝望桌上白銅沙漏,旁邊香爐裊裊白煙。沉水香加松雪香最能安神定性,然而我聽見二叔三叔依然氣息浮躁。也許到如今一步,已無人可以泰然處之。
今夜所有家人將趁大雨潛出慕容府,進入西山密窟。整個過程不可有絲毫洩露,否則便會功虧一簣,萬事皆休。
……
白沙緩緩漏下最後一粒。
時刻已到。
二叔霍然起身,低聲道:「我去傳令秋飛,月渡兩組。」 三叔亦起身,他是去點齊第一批離府之人。
我默默點頭。
房門打開,剎那一漲的風雨喧囂。
我凝視著二叔三叔離去的背影,知道慕容家籌謀幾十年的計劃終將於今夜啟動。
人事已盡,從今而後,成敗生死勝負存亡,唯有視之天意。
亥時二刻,月渡秋飛兩組已在方圓十里內巡查結束。
半個時辰之內,四輛馬車輾轉進入博山弄丁宅,第一批家人應該已由那裡枯井下去,入密道,直赴西山密窟。
我遠遠綴於車後,暗中巡查。雷雨聲掩去轔轔車馬動靜。一切極其正常,暴雨深夜,城中並無人跡。
二叔開始護送第二批家人。
一切順利。
他們平安進入丁宅時,更鼓悠長貫穿街巷,子時方至。
最後一批只是一輛馬車,車中坐著老夫人,大夫人,我唯一僅剩的幼弟慕容淪,和他的母親四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