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湄瀾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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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頁

 

  「你是我的,」 很久以後我說,「讓我照顧你。」

  她不回答。

  我伸出手輕輕碰上她臉上傷瘢,她彷彿已化為石像,任由我碰觸,一動不動,毫無感覺。

  「如果你不願見人,就永遠住在這裡… …如果你連我也不想看見,我便把這裡的夜明珠全都毀掉… …」

  我停下,一陣軟弱,有些辛酸。

  沉默了片刻,我終於說:

  「你活下來,好麼?」

  … …

  那一天我摘下了那間石室裡所有的夜明珠。

  我看見它們在我的手心上放射出最後的美麗光華,我合上手掌。再打開時,它們已成暗淡無光的粉末。

  黑暗之中我對著那看不見的女子低聲說話:

  「如果你仍然一心求死,我會先滅了慕容家。」

  無人知道這冷淡威脅其實不過是我恐慌而悲哀的懇求。

  兩個月後,當她傷勢痊癒時,我毀去了秘庫裡所有的夜明珠。

  從那時起,她在這黑暗的地庫裡生活了七年。

  但是也從那時起,她再也不曾讓我看見她,碰觸她,聽見她說話的聲音。

  我所擁有的只是她的呼吸,她腳步的輕響,她始終不能治癒的低咳。

  我每夜都去探望她。坐在她石室的門邊,告訴她這一天發生的事情,或是只默默坐上一陣。

  有時我會在石室中睡著。但我總會在天明前醒來,回天楊軒。

  除去池楓,無人知道我們的秘密。

  我修書慕容安,告訴他她的死訊。我甚至為她在池家墓地修造了墳墓。

  我讓所有的人都以為慕容寧已死於那場令紅蓮峰從此荒蕪的大火。

  我讓她成為我最深的心底痛苦而又慰藉的秘密。

  那在最為深寂的黑暗裡咫尺不見的那個女子,我只需要知道她仍與我活在同一個世間。

  七年以後慕容湄來到池家。

  我告訴慕容寧時她呼吸忽然急促,使我明白這消息對她的震動。

  第二天,我將慕容湄帶入了秘庫。

  四壁點起火把,但我知道光明不會漏進石室之中。

  我帶慕容湄划船蕩過湖水,故意與她談了很多慕容家的事情。我知道慕容寧一定在石室內傾聽,因為我甚至聽見她不由自主發出的歎息。

  「你聽到什麼嗎?」 慕容湄一凜,四面張望。

  「沒有。」 我說。

  她沉默,忽爾自嘲地一笑:「我還以為,會是寧姑姑的鬼魂。」

  我心中一驚,打量著她。

  而她的目光卻格外純淨坦誠:「 我不是故意提及。雖然我也聽信過那些傳言,現在卻不再相信。」

  「為什麼?」

  她凝神看我,靜靜說道:「因為你很愛她。」

  我心中一窒,卻只漠然發笑:「你知道些什麼?當年的事,是確是我逼她的。」

  她轉開了臉,亦轉開了話題。卻在離去時以一種洞悉一切的堅定輕聲道:

  「若不愛她,你又何必為她自責傷心?」

  那晚將慕容湄送走後,我去看慕容寧。

  我傾聽她的呼吸,知道她一夜無眠。

  她依然一言不發。

  我想她或許永遠都不會開口,直到我死的那一天。

  然而今天她終於對我開口,當我告訴她我已決定攻打慕容門。

  她終於肯開口說話,也許是因為她發覺現在可以毫無顧忌地去死,而我再沒什麼可以拿來威脅。

  「七年已經很長,」 我緩緩說, 「多謝你,肯多活這七年。」

  她沉默著。

  我摸到身後的石扭,石門無聲地滑開。

  一腳已踏出門外,忽然我站住,回頭。

  我從未如此刻一般希望這裡可以有一線光明,讓我可以最後看一眼她。在黑暗中,我徒勞地凝望她的方向。

  下一刻在悉娑聲響裡乍然亮起的微光令我幾疑身在夢中。

  … …

  忽然間我可以看清她坐在椅中的側影。

  還有,她穿著青裙。

  她手上的一方手帕裡,托著一粒小小的夜明珠。

  她終於讓我看見她,在漫長的七年以後。

  一瞬間彷彿天荒地老都已橫陳眼前,我淚如雨下。

  … …

  輕輕退後一步,石門在我面前緩緩合上。

  我看見石屋中的光華慢慢軋扁,終於消失了最後一線。

  冰冷的黑暗一擁而上,潮水般將我霎那吞噬。

  第七章

  滅門

  慕容瀾

  烏雲疊聚,如要壓毀重樓,天色宛如潑墨。

  我獨立萬象閣扶欄西望,風雲盈袖,暴雨只在眉睫之間。

  四月十一。

  … …

  雷聲轟然大作,我甫入書房, 雨柱已激上石階。開門時的狂風將燈火捲得猛烈一斜,幾乎熄滅,三叔忙以衣袖護住。

  我關上房門,將驚風驟雨關於門外。

  「可是出發的時辰?」 二叔抬頭問我。

  「再等一刻。」 我在案前緩緩坐下。

  這一刻鐘極其漫長,久久無人說話。

  我凝望桌上白銅沙漏,旁邊香爐裊裊白煙。沉水香加松雪香最能安神定性,然而我聽見二叔三叔依然氣息浮躁。也許到如今一步,已無人可以泰然處之。

  今夜所有家人將趁大雨潛出慕容府,進入西山密窟。整個過程不可有絲毫洩露,否則便會功虧一簣,萬事皆休。

  ……

  白沙緩緩漏下最後一粒。

  時刻已到。

  二叔霍然起身,低聲道:「我去傳令秋飛,月渡兩組。」 三叔亦起身,他是去點齊第一批離府之人。

  我默默點頭。

  房門打開,剎那一漲的風雨喧囂。

  我凝視著二叔三叔離去的背影,知道慕容家籌謀幾十年的計劃終將於今夜啟動。

  人事已盡,從今而後,成敗生死勝負存亡,唯有視之天意。

  亥時二刻,月渡秋飛兩組已在方圓十里內巡查結束。

  半個時辰之內,四輛馬車輾轉進入博山弄丁宅,第一批家人應該已由那裡枯井下去,入密道,直赴西山密窟。

  我遠遠綴於車後,暗中巡查。雷雨聲掩去轔轔車馬動靜。一切極其正常,暴雨深夜,城中並無人跡。

  二叔開始護送第二批家人。

  一切順利。

  他們平安進入丁宅時,更鼓悠長貫穿街巷,子時方至。

  最後一批只是一輛馬車,車中坐著老夫人,大夫人,我唯一僅剩的幼弟慕容淪,和他的母親四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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