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黛轉過臉發現他的笑容,才忽然回神似的,也想起自己脫口說了什麼樣的話語。
「喂,別誤會,我、我只是……」她結結巴巴的嘗試解釋,最後卻是有點惱羞成怒地嗔道:「你還笑,我可不打算現在生孩子喔!」
伍巖這下真的忍俊不住,從喉頭溢出低沉的笑聲。
「伍巖!臭石頭!」她跳過去攀在他的背上,作勢要咬他。
「我可什麼都沒說。」他四平八穩的,先將食物擱在桌面上,然後才探手向背後的蘇黛輕拍兩下,「好了,小黛,要開飯了。」
還真把她當小孩啊!蘇黛猛地往他肩膀咬了一口。
「啊!」慘叫聲來自於蘇黛。
伍巖好笑道:「你哪一次才學得乖呢?」
好幾次這樣的經驗了,她咬過他的手臂、手掌,每一次都怪他肌肉結實得足夠讓人崩斷牙齒。
她索性伸手用捶的,砰砰砰在他肩膀上連捶了好幾下。「痛死你、痛死你!我要是牙齒掉下來,都是你害的!」
他只是低聲地笑。並不是笑鬧戲謔,而是她真正孩子氣的那一面,若非在相當熟稔的人面前,是絕對不會表露出來的。
她知道她無形中已經完全表現出對他的信任了嗎?他必須極力克制忍耐,才不至於因為過分的暗喜而忽然笑出來。
清了清喉嚨,他說道:「小黛,水餃會涼掉的。」
「喂喂,」蘇黛心不甘情不願地從他背上下來。「你每次都用這一招,好像我很愛吃一樣!」
他板起臉正經的保證,「別擔心,我從來就沒這麼想過。」
還開玩笑!她不甘心地又捶了他一拳才滿意。
兩人很快的將水餃分了兩盤,舀好兩碗熱湯,排開幾碟配菜,備妥之後兩人就分別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主啊,我們在天上的父……」伍巖微微閉眼,開始進行飯前禱告。
他並不是個虔誠的基督徒,但因為他過去在基督教育幼院成長的緣故,致使他直到現在都仍保有晚飯前禱告的習慣。
這是他們逐漸相熟後,她才知道的事情。他剛毅卻溫柔的氣質,或許正是因此而來的吧。
神究竟存在不存在?為什麼有的人一生順遂,有的人卻一輩子坎坷崎嶇?
她從來就不熱衷宗教,要改變命運,靠自己的力量絕對實際得多。可是,她也不太排斥信仰這回事,有的人,確實需要某樣心理依靠才能有力量活下去——就像她當初需要羊咩那樣。
伍巖,不屬於這兩種,他信仰,卻不依賴信仰。
他以低沉嗓音緩慢吐出祈禱的語句,有一種寧靜蘊含在其中。
每當這種時候,她總不自覺地聯想到自己親生爸爸。她還記得,爸爸誦詠詩句的嗓音,與伍巖禱告時給她的感覺是一模一樣的。
雖然爸爸過世的時候,她只不過是個五歲的稚童,但那樣的情景深深烙印在她的腦海當中,不曾或忘。
那是她對童年僅存的美好回憶。
爸爸在吟唱著詩句的時候,媽媽抱著她坐在—旁聆聽,廚房裡傳來鍋子燉煮著食物的聲音。那也許只是忙裡偷閒的自娛,但是她年幼的眼睛看見父母眼角流露的溫情,臉上帶著一點汗水的笑容,滿足於簡單質樸的生活。
那也算是一種信仰吧。
伍巖的禱告已經到尾聲了,「奉主的名,阿們。」
「阿們。」她也補上這麼一句。
管他有沒有神呢!
伍巖的目光對上她的目光,兩人相視一笑。
沒有太多進步,他笑起來仍然線條剛硬,絕對不會讓人誤以為有春風拂來而使百花盛開,勉強可說他微微瞇起的雙眼帶了柔和的光芒吧,可是整體上他依舊是一塊硬石頭,根本看不出他的笑容可以增加幾分英俊。
真是渾蛋!她好喜歡這個男人。
第八章
辦公室日復一日的生活模式,並不適合伍巖。
他們都很清楚這件事。
飯後她毫無預期聽見伍巖這麼說:
「游總打算調我上台北。」
她看著伍巖,腦中一片空白,許久才訥訥開口說了一句,「這表示……你又升職了?」
「我拒絕她了。」伍巖回視她,相當平常的表情。「你會生氣嗎?」
「我不太瞭解你的意思。」
伍巖扯起一邊唇角,「我也想追尋不一樣的夢。」
不是日復一日的辦公室作業,不是朝九晚五加應酬的生活,他對這一切已經彈性疲乏。伴隨著職稱的升等,他已不由自主的遠離了他在工作中真正感興趣的部分;而游總的看重和旁人的期待,更是將他逐步推入辦公室的官僚文化。
他有想做的事,但並不是這些。
「所以?」蘇黛不掩飾自己的困惑。
伍巖沉吟了半晌。
「不只是不去台北……我想離開都市,」他凝望著她,眼神沉著。「也許得離開你。」
……蘇黛一時無言。
他們並不是正式許過承諾的情侶關係,她沒有想過伍巖會這樣開門見山的跟她談這件事。
「你的工作才剛起步,我不打算勉強你作抉擇,小黛……」
她打斷他,「現在是什麼情況,你直說吧。」
「我想到東部去。」他支著下顎—會兒,彷彿內心為難,但神色卻又是那樣穩重內斂。「距離會讓感情生變。」
他的工作地點短期內不太能夠改變,而即使她畢業了,事業中心的地點也不見得會恰好與他重疊。而更重要的是她還年輕,未來無限希望,他不想扼殺了她將會得到的許多機會。
是不是,他們其實不適合在一起?
這句話他沒有說出口,可是他知道她很清楚他想說什麼。
蘇黛默默的看著他許久。
「如果我要擁有一段感情……」她終於開口說,「我會希望那是連距離都無法使它扭曲的感情。我想,你也跟我一樣才對。」
伍巖張口欲言,蘇黛卻又接著說:
「伍巖,我已經是個可以理智處理感情的大人了。」
是這樣的嗎?他們,即使隔著中央山脈,隔著大半個台灣,也仍然可以維持著如今的關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