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移開視線的是默芸,不再繼續為永晝綁上靈擺;將它還給她後,泛有淡淡惆悵的眸子看向遠處,這不代表她屈服,只因這世間的事物本來就沒有一定;人們只是擁護著自己的主,誰對誰錯沒有真理可循,會愛會恨,都因為我們有想要守護的東西,如此而已。
永晝閉上酸澀的眼,無法辨識方纔的自白該說還是不該說。她也不明白這算不算抱怨,但她從來沒有對白露國的任何人吐露過,包括清晏,可她卻向一個黑沃國的人說了。
「王后……」默芸帶有層層心事的聲音傳來,「如果我們沒有向白露提出和親的條件,那王后在不久後就會成為白露的第一位女王,指揮軍隊和戰君作戰,那將會是完全不同的局面。」
默芸所說的可能永晝又何嘗沒有想過,但她此刻提起這些是為了什麼?
「要成就一個君王,必定會流血。自古以來,沒有一個朝代是完全和平的,鮮血換來戰君的今日,您也是一樣。若您成為君王,也一定會有人因為您而喪命,即使您不知道,但王座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她說得頭頭是道,永晝卻打從內心燃燒出一把怒火。
「妳是要我原諒他嗎?」稻緊的十指呈現慘白,不敢置信自己聽到了什麼,那絕對是世上最惡毒的話語。
默芸低垂著肩,她必須要說。
「在每個人的生命中,都會有這麼一個人,不管他做了什麼事都能夠被諒解。對默芸而言,那個人就是戰君。即使他現在要取我的性命,我也認為他一定有什麼苦衷,我絕不會吭一聲。相信王后也有。所以,請不要和默芸爭辯戰君的好壞,默芸無法給予您答案。」
太霸道了,這未免離譜至極。
「妳在我面前說成為君王的代價就是犧牲人命,要我去接受國家被你們侵略的事實,是不是還要我把記憶中人民哭喊的畫面都當作沒發生過,因為那『只是』代價的一部分?!這叫做自私,妳懂嗎?」心快被撕裂了,她為那些在戰場上失去性命的人們感到不值。
默芸沒有再回嘴,只是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然而永晝知道她並沒有在反省,因此更加生氣。她並不是一個容易動怒的人,在白露,就因為她的好脾氣,常常被大臣在背後批評為沒有威嚴,但此刻她無法抑制地怒火中燒。
對於這個國家的霸道,她完全無法苟同。
樓梯底端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引起兩人的注意。
來者一身官服,迅速地朝她們走來。默芸和永晝紛紛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直到人已走近,永晝才赫然想起,這人不就是那日在凌霄殿上氣焰張狂的暗璐嗎?
默芸一步跨前,擋在暗璐和永晝之間,口氣不甚溫婉地問道:「左相大人,什麼風把您吹來了?您大概公事過度繁忙所以忘了,這裡可不是王公大臣能夠隨意進出的地方。」
這下永晝十分肯定默芸絕非一般宮女,能夠用這種口氣對大臣說話,不如說她是皇親國戚還比較恰當。
暗璐一絲不苟的臉上冒出一兩條青筋,面對這個小妮子,他平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氣勢全沒了,窩囊得連自己都不敢相信。
「妳給我讓開,少在這攪事,不聽話,小心我跟你爹告狀去。」
默芸臉一沉。「他不是我爹。」
「別白費唇舌,全殿裡誰不知道你是那老頭的私生女。況且我今天也不是來和妳吵架的,煩請您尊腳讓一讓。」他斜睨一眼那張氣紅的嬌顏,便將視線落至永晝身上。
「你──」
默芸的話被永晝打斷,她扳著默芸的肩,從她身後走了出來。
「有什麼事嗎?」永晝藉由階梯的落差俯視著他,那氣度讓暗璐一時忘了要說什麼。
「見到王后還不行禮?」扮演一個稱職的丫鬟,默芸絕不會放棄這個要他屈膝的機會。
隱隱哼了一聲,暗璐最後還是遵循禮儀的向永晝下跪,畢竟他是這個國家的左相,而她是王后。
「參見王后。」
冷淡地看著這個前幾日才在大殿上扯開喉嚨指使他們下跪的男人,此時卻雙膝跪地向她行禮……真是諷刺。
「平身。」
「謝王后。」暗璐緩緩站了起來,拍拍官服下襬,卻遲遲未開口。
方纔不是一臉緊急的樣子嗎?怎麼這會兒又什麼話都不說了呢?永晝和默芸都不解地看著他。
「左相大人,您方才不是說有事要找王后嗎?怎麼?成啞巴了?」
雖被默芸這樣刺激,但暗璐卻發現真正要說出口並不是這麼容易的事。
早朝時,他發現戰君神色有異,不掩疲態。朝後的國是會議,戰君更是破天荒地在聽大臣報告時打了呵欠。見到此狀的臣子們面面相覷,卻沒有一個人敢問戰君勞累從何而來。原因很簡單,剛新婚的戰君會如此疲憊,其緣由會是什麼?大家都心知肚明,卻也不方便問出口。只是在他們心中有如支柱的戰君出現反常,經歷過一個因為女人而腐敗的過去,他們深怕歷史重演。
於是便推派了天不怕地不怕的左相暗璐來向王后建言。
「嗯……這個……」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想到與其這樣吞吞吐吐的一點也不像他,不如一鼓作氣將同僚交代他說的話念完不就解脫了,於是暗璐深吸一口氣,道:
「臣見今日戰君疲累不堪,龍體欠安,特代表眾臣來向王后請示,是否能夠讓戰君充分休息,如此一來,才不致耽誤朝政,荒廢社稷……」
「豈有此理!」瞪大雙眼的永晝感到胸口已經超過可以負荷的極限,幾乎要迸裂開來。
王后永晝的怒吼讓在場的兩人失去言語能力,只能愣在原地。
「你們黑沃之人,真該去照照鏡子,或者看看彼此的嘴臉,怎能一個一個皆如此霸道橫行、自私自利!你們還有禮法嗎?」氣得七竅生煙的永晝在說完這段話後便用力甩袖轉身離去,接著頭也不回地丟出一句:「我與他尚未圓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