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看著無垠,他身為這個宮殿的主人卻絲毫不受影響,彷彿這一切本是理所當然似的,還拿起一旁的茶杯啜了幾口香茶。也許是他真的習慣了。
他們認識很久了吧?
從紅蓮對無垠的親暱稱呼,到她對默芸說的話,甚至現在回想起來,方才在坤簌宮默芸的擔心焦急,都代表著他們對紅蓮的認識和交情匪淺。同樣是黑沃國的鄰國,一國是邦交友好,另一國卻落得被強侵蹂躪……這是為什麼?他,怎能如此偏袒殘忍?
自己是多餘的,這樣的掏空感忽然充塞心中。
無垠透過瀰漫茶香的熱氣凝望著台階下的永晝。她又在煩惱什麼?每當她露出這種受傷卻又佯裝堅強的表情,無垠明白,那就是她最痛苦的時候。但以她的身份、她的個性,又不可能向別人吐露心事,包括他也被阻擋在外不得其門而入。
這是多麼的殘忍!明明清楚地聽見牆的另一邊傳來細碎柔弱的啜泣,卻無法立即在她身邊抱緊她安慰她,只能不停的尋找入口,心急如焚。即使總是碰壁,弄得一身是灰,他還是不願放棄。世上知心難求,對他們倆而言,擁有一個與自己身份對等的知己更是天方夜譚。有個道理,無垠比永晝早一步明白。
眾裡尋她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她不知道,早在……
「無垠哥哥。」紅蓮扠腰看著他。「我們上一次見面已是三年多以前了吧!」
放下茶杯,俯視著紅蓮那張帶有不容忽視的高貴氣質,又隨時可能變成登徒子似的臉,無垠回道:
「是。」
紅色的馬靴來回在漆黑的地板上踱步,猶如鏡子般的黑曜石倒映了她的英姿和從容不迫。
「沒想到這三年之間,黑沃國變了這麼多,無垠哥哥的夢想實現了不少嘛。」說著,那雙紅瞳再次鎖定在永晝結了層霜的麗顏上。「特別是某樁心願,是吧?」
由肺葉吐出一口悶氣,無垠擺了張臭臉,就是擺給她看的。
甚是瞭解這位黑沃國王的紅蓮,知道什麼時候該歇歇,什麼時候開開玩笑也無妨,只要不碰觸到他的弱點,這位老大哥是很寬容的。
從懷中拿出一張紅紙,在他眼前晃了晃。「我說過我今天是來送禮的。」
挑起眉,無垠從她驕傲的面容中讀到,這次她可真的不止是路過來搗亂的。
命侍女將紅紙奉上給無垠,接著,紅蓮將習慣性微揚的下頷轉向站在一旁好久都沒出聲的大臣,看見他們各個臉上都寫滿了對她的不滿和對她來訪的不歡迎,卻又礙於戰君的威嚴敢怒不敢言,那些老臉真是讓她看了就想發噱。
接過由殿上侍衛遞上的紅紙,無垠慵懶地一手撐頰,一手翻開四折的紅紙。
殿內頂時人聲全無,大臣們目不轉睛的看著戰君,他們都十分關切赤娘王那張紅紙上寫的到底是什麼。雖然紅蓮這人行徑怪異又違禮背俗,但她是個能力強大的君王,這是不容置疑的,若是以國王的身份與戰君交流,那麼內容就將會是非常關鍵而且重要。
食指貼著唇,手掌拖著下巴的無垠,沒有露出任何讓外人能夠分辮出情緒的表情,直到看完,折起紅紙,他才和紅蓮四目相對,這一望,兩人竟默契十足地同時笑了出來,而且還是讓人看了不禁要打冷顫的奸笑。
「那我就收下了。」將紅紙收進衣裳內裡的無垠回敬了這麼一句。
「您別客氣。」送禮的紅蓮也只客套了這麼四個字,關於紅紙的內容卻隻字未提,但這個話題在兩國之王眉來眼去的協定下,就這樣結束了。
暗璐和黔柱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仍是沒有得到一點線索,不過憋氣憋到快斷氣倒是真的。
清澈的湛藍眸子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們不用言語的默契,叫做心照不宣,他們只靠眼神交會的信任,叫做心靈相通……
前一刻還以為又回到痛恨無垠的自己,現下心中卻滿泛著酸味。永晝忘了,有一種東西是投入了之後便再也無法收回的,就好比丟入海裡的銀針,除非放棄它。
幾乎沒時間讓她喘息似的,紅蓮的聲音又再次響起,而且是針對著她。
「宓姬,我想還是這樣叫妳比較妥當吧?」
好久沒聽過人家這樣叫她,永晝甚至有些陌生。不明白紅蓮話中涵意的她問。
「為什麼?」
「因為妳依然是白露國的公主,就算外表是黑沃國的,妳的心,就像這套衣服一樣,還是屬於白露國。」火眸瞬也不瞬地盯著永晝。
紅蓮一向快人快語,但這次的有話直說似乎在昏暗的正殿上產生了一連串的發酵反應。
這是一個公開的禁忌,雖然戰君並沒有正式頒詔同意王后在凌霄殿穿著白衣,但從他對這件事的處理方式,已足夠讓悠悠之口不去攻擊不守國禮的王后,只能默認。
以黔柱為首的臣子相信戰君是尊重永晝的信念,因而不強迫她換穿黑衣,以暗璐為首的臣子們則認為戰君是因為寵愛永晝,而讓她為所欲為。然而無垠真正的想法究竟是什麼?大概除了他自己,沒人知曉。
萬黑叢中一點白的永晝在紅蓮的注視之下,遲遲未開口。其實她大可當場承認紅蓮所言極是,因為屹立在她心中的堅持確實是為了祖國,而她,也的確對黑沃王后這個寶座一點興趣也無。但,她說不出口。要為自己辯白不是難事,只要不考慮後果說了就是,可是一旦顧及到無垠的立場,這些話就哽在喉嚨,上下不得。
他用權力、用威嚴替她保住了最後的一點自由,讓她能夠用不會言語的衣裳來表達自身的反抗,所以,無垠等同於默許她的反擊。一國之君何以要做這股自打嘴巴的傻事呢?沒有其它緣故,就是為了她。
相對於無垠的實宏大量,永晝面對紅蓮的打破砂鍋,實在不能置他於不義地暢所欲言,這次,換她得替無垠保住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