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在做什麼?」無垠在外頭站了一會兒,這才現身進來,掃視著一地的僕人,再看向那個不把他當一回事的永晝,表情變得有趣起來。
「回戰君,我們正要讓王后更衣,但王后執意不肯。」宮女不只語氣必恭必敬,連聲調都有極大的轉變。
這算什麼?告狀嗎?永晝在心中輕哼。
無垠沉思了一會兒,下了令人訝異的旨意:「把顏色換成白色的不就得了。下去吧。」
宮女們驚訝地紛紛抬起頭看著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無垠蹙起劍眉。「懷疑嗎?」
「遵命。」懾於無垠的威嚴,宮女們回復之後馬上迅速退出了寢宮。
只剩他們兩人。
無垠走到室內唯一一張石桌前,翻起茶杯為自己倒了杯水,並沒有要和她說話的意思。
氣氛沉默到了頂,永晝緩慢移動視線,最後定在那張直視前方的俊顏上。
他為什麼要為了她違反禮儀?這算是幫她解圍嗎?他這麼做的理由是什麼?想著想著,她不自覺地啟口:
「我不能幫你的國家做任何事。」話一出口,永晝立即懊悔為什麼自己要主動跟他說話。
當她還在為複雜的情緒所困擾時,無垠的臉上浮現無所謂的笑容。
他將茶水一飲而盡,然後轉頭朝永晝一笑。「我未曾期待妳能為這個國家做什麼。」
她心中的疑慮愈來愈大。從宮女到眼前男人的態度看來,跟她被告知的情況大不相同。來到這個國家後,所見所聞皆與她收到的訊息完全不同。難道沒有一個人真正瞭解這個國家的真面目嗎?它就像這座宮殿一般……被雲霧圍繞遮蔽,神秘不可探。
「要說期待……」他接著說下去,「也絕不會是我。但這個國家裡的確有許多人以為妳能帶來我所做不到的神跡。」
無垠用深不可測的雙目看著她,那感覺讓永晝很不好受。
她對於他在思考些什麼完全沒有頭緒。
「沒有所謂的神跡,那只是無稽之談,也許會讓那些人失望……我只是個平凡人。」算是告誡,也是聲明。她想澄清謠言的真相,好擺脫身上無形的枷鎖。
無垠又露出無可奈何的笑臉,一副妳還是不懂的樣子。「這是妳和那些人之間的事,與我無干。」
說完話的他轉身就走,絲毫沒有要留在這個房間的意思。永晝朝那偉岸的背影喊著:「他們是你的子民。」
離去的腳步停了下來,沒有回頭,只留下這麼一句話:「我跟妳一樣,只是個平凡人。」
望著那扇再度被關上的門,永晝心頭有一股說不出的無助,扶著床柱將重心移了過去,長長的歎息自兩瓣紅唇之間逸出,心……跳得好快。
離開祖國的不捨、目送國人赴死的殘酷、寄身於敵國的煎熬,再加上面對無垠的壓迫感……這一天,她真的累了。
眼眸的藍黯淡了,閉上雙眼的她倚著床柱坐了下來,疼痛的太陽穴靠在冰涼的床柱上舒緩了些微的不適,那冰冷的觸感使她冷靜。
她連解脫的權利都沒有。一個在敵國的人質若有任何動靜都將牽動兩國之間的關係,因此為了在遠方掛念她的國人,她必須撐下去。
從小到大,她的個性就不開朗,同年紀的孩子畏懼她的身份,年長的長輩對她必恭必敬,父母對她的期許更是超過一個孩子所能承受的。只因為她是皇室唯一的血脈,即使大家心知肚明她不適合,依然被預設在未來要肩負統領一國的責任……但她只是只雛鳥,羽毛未豐就被逼著飛的雛鳥。
在所有人為她規畫好的一生藍圖之中,突然闖進了一名男子要將她擄走,國王和王后驚慌失措,王公大臣氣憤難忍,一切都被打亂了。
她懵懵懂懂的生在王室之中,被賦予王儲的位置,正當她已經盡了全力去適應與學習之時,命運又再度扭曲了她的人生……混亂之中成為了黑沃國的王后。
如果她可以選擇,宓姬永晝想擁有一個平凡的名字、生在一個普通人家,然後……為自己而活。
第二章
日頭在萬里無雲的藍天中燃燒著,人們為了避暑,紛紛躲進樹蔭下。白色的宮殿沒有牆壁,由數十根白色的石柱支撐起華麗的宮頂,雖滿是斑駁的痕跡,但也在在說明了這是一個歷史悠長的國家。柱與柱之間垂吊著大片的紗簾,當然,紗簾也是純白的。
宮殿不遠處,一個被幾棵大樹遮蔽而成的休憩地正好依傍著一條小河流,幾名身著白衣的婦女就在河邊洗滌衣物。
八歲的永晝跟著奶媽一起坐在樹蔭下,奶媽和宮女邊聊天邊洗著衣服,她就坐在後方特別為她設置的籐椅上,用那與玻璃彈珠無異的藍眸靜靜地看著。
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是一群在玩耍的同年齡孩子,有男有女,他們臉上都佈滿了笑容,開朗的笑聲傳遍了四周,即使頭頂著熾熱的陽光也絲毫不在乎。反觀坐在樹蔭下的永晝,很明顯的安靜許多,臉上多了一層這年紀不該有的成熟,白皙如霜的肌膚正是沒有曬過太陽的證據。
在她的眼中,這些玩耍的孩子中任何一個都比她幸福。有著與普通人一樣的黑髮黑瞳,穿著單薄簡單的粗衣,健康的膚色不怕日曬,就算跌倒了受傷了,同伴也不會受牽連被懲罰,他們比她幸福。
忽然,玩耍著的孩子們成群地朝永晝走來,他們的神情哀傷困擾,她握緊了扶手,心跳不禁加快,太少與同年齡的孩子接觸,導致她的膽小與無措。
奶媽轉過身看見孩子們走了過來,問道:「素柏,你們幹什麼?」她喊的是自己的兒子,幾個宮女也轉了過來。
素柏正是帶頭的孩子,他們走到了樹蔭下,永晝看清楚了他懷裡捧著的是什麼……一隻受傷的小鳥。她想逃跑,因為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一群孩子們在她面前跪了下來,這樣的畫面十分怪異,幾個孩子向一個比他們小的孩子下跪,在這個國家,連稚子之間都清楚的分著階級高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