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康佳瑀坐在診療室裡,緊張得手心猛出汗。
「如果不確定就回去,我的時間很寶貴,還有下一個病人要看。」
「我……我確定。」
「不後悔?」
「我……我……」
「小姐,我真的沒有時間等妳慢慢考慮,張護士,請叫下一位。」
「等一下啦,我……我不會後悔。」她咬著唇,豁出去似的喊道。
「真的嗎?百分之百確定嗎?」
「你到底要問幾次啦!都已經跟你說了還一直問,煩不煩啊你!」康佳瑀暴怒地狂吼,她的心情已經夠糟了,這醫生還存心耍人。
「好吧,那先做超音波檢查,如果沒有子宮外孕、如果不超過七周,就可以使用美服錠。」
於是,康佳瑀被帶到診療床上,護士在她腹部塗抹冰涼的凝膠,等候醫生看診。醫生熟練地操作儀器在她腹部滾動。
「喏,妳看,就是那個。」醫生指著黑白螢幕上一個小點。「那就是跟妳無緣的小生命。」
康佳瑀被動地看著,眼眶不爭氣地紅了。
「好,胎兒大概只有六周大,妳把流產同意書籤一簽,我會給妳一份服藥需知,根據衛生署規定,妳必須在我面前服用RU486,待會兒護士會給妳溫開水,三十六到四十八小時後,必須吃第二次的藥,妳可以在家自行服用。」醫生公式化地交代。「我得先告訴妳,這藥物並非百分之百安全,在國外已經有多起服用後致死的案例,妳必須先有心理準備。如果真要使用,兩個星期後還得回來接受超音波檢查。」
「我……知道了。」明明不覺得冷,可是,她的心底卻不由自主地泛起寒意。
當護士把溫水和藥錠送到她面前,她的雙手居然嚴重發抖,拿不穩紙杯,水濺了好些出來。
「不要勉強,不想吃就回家去。」頗有資歷的護士苦口婆心地勸道。
「不勉強。」她苦笑著將藥丟進嘴裡。
「妳先坐在旁邊休息一下,如果沒有大問題,待會兒就可以離開。」說完,護士轉身去忙別的事了。
她靜靜地坐在一旁,蒼白的臉孔毫無血色。下一位,是個大腹便便、臉上卻洋溢著幸福微笑的孕婦。
孕婦跟醫生輕鬆地閒聊著,直說自己是多麼不容易受孕的體質,多虧得醫生細心診療,才終於做人成功。
腦海裡突然湧現袁英剛得知她懷孕時,那欣喜若狂的表情,以及知道她打算墮胎後,那淒愴無助的悲痛。
奪走這孩子的生命,真是她要的嗎?
她曾經轉述公主與士兵的故事給姊妹們聽,當時老七是怎麼說的?
老六,妳真的傷他太重,妳讓他心死,徹底絕望。
她讓他徹底絕望?
心,突然狠狠地擰絞起來。他何嘗虧負於她?而她,自私地享受他提供的溫暖,並視為理所當然。
她想起他無私的愛、他用心的包容,以及,無怨無悔的等待。
自己對待他的方式卻是冷漠、殘酷,毫不留情,彷彿他是她人生中最大的絆腳石。
她突然體會到故事的涵義──那個高貴的公主,冷眼旁觀士兵為她受風吹日曬雨淋之苦,卻始終不曾表露一絲一毫的憐惜,士兵悲痛地瞭解到,自己就算贏得公主,也無法擁有她的心。因為她對他根本沒有愛,所以選擇離去,心已凋零,再無熱情。
可是,她真的不愛袁英嗎?
想起與他共度的每一個時刻,從初次見面,到生日宴上他拖著裝滿錢的登機箱出現,他所做的一切,不都是為了愛她嗎?
如果失去他,她的世界會變成什麼模樣?會更自由嗎?
不,她不再自由了,無論身在何方,她心裡還是會滿滿地裝著袁英那傻大個兒,他為成全而放手的作法,反而牢牢抓緊了她!
唯一自由的機會是──要他與她共享飛行的樂趣,這樣,她的心才不會因懸念而痛楚、情緒才不會因難捨而沉鬱。
他就是她羽翼下的風,可以讓她飛得更高更遠更平穩。
她震驚地發現,自己早在不知不覺中愛上袁英──這幾日的分別,她不斷想起他哀傷的眼神,並為他而心痛,她從來不知道心痛可以讓人徹夜不眠,直到她確實因為他捱過一個又一個漫長的夜!
情感方面,她是個異常遲鈍的人,但是現在,她肯定自己愛他、百分之百愛他,如果在意一個人到了寢食難安的地步,除了愛,還有什麼其它的可能?
老天,她怎能如此愚昧?竟然拖到這時候才覺悟!
體會到自己真實的感受之後,康佳瑀整個人像瘋了一樣,衝上前抓住醫生雪白的衣領。
「醫生,我不想拿掉孩子了,幫我催吐,快一點!我不要拿掉這個孩子,拜託您救救我!我現在終於想清楚了!」
「妳真的不要拿掉這個孩子?」
「對!」
「百分之百肯定?」
「對!」
「絕不後悔?」
「對啦,你問夠了沒?我要留下這個孩子,拜託!」
「好,那妳可以回家了。」
「你沒聽懂我說什麼嗎?我、要、催、吐!」
「不用了,回家好好休息,剛剛給妳吃下去的是維他命。」醫生終於肯好心地揭曉謎底。
「什麼?」她懷疑自己沒聽清楚。
「妳根本不想拿掉這個孩子,早看出來妳會後悔,為了不搞得人仰馬翻,我就先讓妳吃了維他命,事實證明,我是對的。」醫生好脾氣地開導她,這才對她展露親切的笑容。
「謝謝,謝謝您!」胡亂拋下道謝的話語,她以最快的速度逃出診所。
她拚了死命直往前衝,跑過兩條街,才停在一處咖啡館門口,重重地喘氣。
突然覺得腳底有些異樣,低頭一看,竟發現自己是光著腳的。
做完超音波檢查時,她忘了把鞋穿上,逃出診所時也沒想到。她不禁嘲笑自己,居然犯了如此嚴重的恐懼症。
好在,那只是一顆維他命啊!
她安心地笑了,即使腳底破皮流血,仍無損她絕妙的好心情。多麼不可思議啊,曾經恐懼厭惡的事,如今卻是她喜悅的來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