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是繁重的工作,夜晚還有一堆功課要學習。為了生活上的方便,我在公司和學校的路途中租了個小公寓,獨自在台南市區生活,週末才回鄉下老家。
房子在十九樓,居高臨下的夜景令人舒坦,累了倦了的時候,便倚著落地窗望向逐漸安靜的街道,看著萬家燈火暗滅,深藏的孤獨和寂寞,總不免在此時浮上心頭。
我很清楚自己掛念的是何人。
沒有我,傑笙過得好嗎?是不是會像我一樣,習慣在人群中搜尋著熟悉的背影,殷殷期盼著電話鈴聲會帶來令人傾心的溫柔嗓音?
我有滿腔超乎想像的思念。但是,只要想到是誰先斷了音訊,那抹心酸和苦楚,還有莫名的委屈,就像是洪水氾濫一樣,隨時可以把人淹沒。
是我做錯了什麼?否則,為什麼就這麼失去聯絡呢?他明明還活得好好的,甚至時時和小伍保持聯繫的呀。再說,這並不是傑笙的行事風格,他哪是這樣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人呢。
有時候,我也會衝動地想問個詳細,只要打個電話給小伍,相信他不會拒絕我的要求。但是一想到還要過小伍這一關,我的勇氣就全煙消雲散了,畢竟面對小伍,還是有拋不去的愧疚和虧欠感覺啊。
在忙碌、壓力、疑惑、暗自感傷之中,時光飛快的消逝,我終於拿到了國立大學的畢業證書,而且還考上研究所,連碩士學位也攻下了。
同時,還跳槽到所謂前五百大的公司,從副理升到了經理,爸媽幾乎是喜極而泣。誰會想到昔日胸無大志的小助理,竟然會有飛上枝頭的一天。
而這一切,總共花了六年的時間。
六年看似匆匆過了,我嘗到了成功的甜美果實,也許在別人眼裡,這實在算不上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但是只有我自己清楚,這些都是汗水與淚水交織而成的,也許離所謂的成功還十分遙遠,但在此刻,我仍然是滿心歡喜和感動。
升上小主管後,到國外出差的機會就更多了。又是個秋天,飛機起起落落,終於把我帶到距離傑笙最近的地方。
我刻意利用行程中週末的空檔,從溫哥華飛到多倫多,隔天再轉機到紐約開會。
坐在充滿古典優雅風情的多倫多大學校園裡,火紅的楓葉飄得四處都是,我手裡把玩著楓葉,睜大眼睛仔細地搜尋著四周來來去去的人影。
會嗎?會有機會在這裡遇到那個朝思暮想的人嗎?
從早上等到夜晚,直到連外套都無法抵擋秋風捎來的冷意,我才姍姍離開。
等待一日的結果,終究還是令人悵然失落。
隔天早晨拎著行李,坐著飯店提供的免費巴士前往機場,我的臉頰貼著冰涼的車窗,許久不見的淚水,一點一滴的沿著玻璃潸流而下。
我默默地揩去臉上的濕意,原來多倫多和紐約一樣,都是讓人傷心的城市啊。
回到台灣後,我把從前特地印出來、小心翼翼收藏的那疊電子郵件一張一張地送入碎紙機裡,機器和紙張摩擦的喀喀聲中,我在心底喃喃自語:死去的不會活過來,過去的也不能再重來,一切都離我遠去,再也不會回到我的身邊了。
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地過生活吧。
我花更多的時間在工作與學習上,試圖把腦袋裡的空間填得滿滿,不過,無論再怎麼忙碌,只要逢上阿真的忌日,我從來不曾缺席。只是,另外的兩個人,卻再也沒有出現過,我總是在寺裡獨坐到天黑,甚至詢問每個行走巡視其中的師父,想知道是不是也有人在同—天來祭拜阿真,卻仍然是令人失望的答案。
小伍在結婚大約半年後,某個夜裡打了電話給我。
「小安,愛一個人真難。」他喝醉了。「我就是無法愛上她,怎麼辦?」
怎麼辦?我又能怎麼辦呢?
只能陪著他歎氣,心底卻是暗自思索著:啊,要如何才能不愛一個人呢……
聽著他抱怨兩人生活的諸多摩擦與爭執,我才終於明白,連小伍也變了。
他對人生失去信心,那些夢想、責任與熱情已經消失不見,小伍不再是我認識的那個爽朗大男孩,明明應該是有太好前程的有為青年,竟淪落到無心於救人濟世的偉大工作,變成眼裡只看得見自己、成天自怨自艾的頹廢男人。
是什麼讓他有這麼大的轉變?是因為我嗎?
沒有愛情相伴的人生,就會落到如此不堪的下場?
我難以理解。既心疼他,又容不下他偏頗的想法,隱忍許久,終於在某一個夜裡爆發了。
我極力冷靜,壓抑自己。「請你不要再打電話來了,有什麼心底的話,應該留著給你老婆,不是我啊。」
「我老婆?」小伍先是冷笑,爾後像是自言自語般的低聲呢喃著:「她不是我老婆,不是我心裡真正想要的……不是啊……」
「不管你怎麼想,總之、總之……」我閉上眼睛,狠心的說:「你讓我很困擾,以後請不要再打電話來,不要再打來……」
安靜了很久之後,小伍終於把電話掛了。
從此,我再也沒有接過他的電話。
又一個,從我生命中消失的男人。
直到在最近的兩年,我開始試著和其他男人交往之後,才能真正體會小伍的痛苦。
我認真努力地試著想打開心口大門,可是偏偏找不到鑰匙。
是啊,要怎麼做,才能真正忘記過去,才能重新去愛另一個人?
有誰可以教教我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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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台中回來後,我一直心神不寧。
六年,說短也不算短,卻是一晃眼就過去了。就在我以為再也不會見到傑笙的時候,竟然會在這麼無意又巧合的機會裡遇上了,命運真是奇妙啊。
他過得好嗎?這些年都在哪裡?做些什麼呢?多年積藏在內心的掛念和疑惑似乎也該有個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