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巧緊張地東摸摸西弄弄,這邊巾子撫平又撫平,那邊牆上布簾拍了又拍,還不時整整她已經梳理得十分整齊的頭髮。
「夏小姐,妳該回家了。」牛青石不得不提醒她。
「我不回家。」
「妳答應過我,妳要聽我的安排。」牛青石神情嚴肅,語帶命令。
「這是我的店,我要自己看著。」
經過半個月的籌備工作,七巧和牛青石更熟了,講起話來也不再那麼拘謹。
「我叫采蘋幫妳看店,妳只要抽空過來瞧瞧就行了。」
「牛老闆,你開糧行,你也不可能坐在家裡等著收帳,你還是得親自打理,這才能放心,不是嗎?你別老趕我回家了。」
「那妳爹娘那邊要怎麼交代?」
「我爹成日和客人清談,還得應付那群姨娘,根本不會想到我;而我娘很膽小的,更要瞞著她。其實呀,只要百合在家,家人就會以為我像平日在房裡讀書刺繡。」
「我一再跟妳說過,開店做生意很辛苦,從早忙到晚,進貨補貨,還得擔心盈虧……」
「牛老闆,你每天恐嚇我,我早不怕了,怕了還站在這兒嗎?」
七巧轉過身,拿著帕子抿唇偷笑。同樣的話聽多了,就知道他的心思:還不是怕她大小姐不能吃苦,所以想盡辦法「趕」她回去。
牛青石見她梨渦淺綻,雙目晶亮如星,就再也板不住臉孔了。
或許,他是低估了小姑娘的能耐,原以為她只是說說道理,他也就幫她張羅,挪個鋪面讓她「玩玩」,沒想到她竟然認真做了下去。
「好,那一切就看妳了。」牛青石深深看著她。
「我一定會努力賺錢,還清你的糧錢。」
夏七巧充滿自信地回答。這些日子來,她是越來越敢講話了。
似乎每往外踏出一步、多看一個人、多說一句話、多知道一件事,她的膽子就大了些,想法也寬闊了些,再也不是局限在小小的院子裡。
深閨日子固然無憂無愁,但成日讀書寫字,又不能考狀元;刺繡畫圖,也只能給幾位親眷欣賞;彈箏賦曲,徒然傷春悲秋。她從來不知為何而活──或者說,她只是為男人而活: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
她想做自己的主人,所以她拒絕嫁給牛青石,卻又因為拒婚,反而拉近了她和他的距離……
她臉頰陡地發熱,就拿手指頭劃著桌沿,劃來劃去,一顆心也顛來倒去,竟忘了她還在跟牛青石說話。
「哎唷,牛老闆啊,你不在糧行,倒跑來隔壁的新鋪子!」
兩位大娘剛從糧行買了幾斤豆子,轉身就踏了進來。
牛青石將目光從那張嫣紅的粉臉轉開,望向兩位半老徐娘。
「是李大嬸和許大嬸。請進,我過來瞧瞧而已。」
「哎呀!」許大嬸叫得更大聲,一雙眼睛骨碌碌地打量七巧,驚喜地問道:「這裡還有一位天仙似的姑娘啊,牛老闆,她是?」
「她是我遠房表妹。」牛青石早已準備好說詞。「我們都喊她七姑娘,這店就是她開的。」
「哇!好漂亮的七姑娘!」李大嬸走過去拉七巧的手,摸摸她那滑嫩的手背。「長得這花朵也似的美人兒,怎麼現在才讓我們瞧著呢!我看哪,比起夏家那個膽敢退你婚事的不知天高地厚大小姐,七姑娘跟牛老闆才是絕配啊。」
許大嬸又道:「我瞧著也是。牛老闆,你別再理會那些大戶人家的提親了,他們眼睛長在頭頂,看上的是你的錢,你何必娶一尊老佛爺回來供養?不如現成的水靈姑娘在這兒,我這就去找媒婆過來說親。」
「七姑娘是我的妹子,大嬸別說笑了。」牛青石保持鎮定的笑容。
七巧也刻意忽略流言,努力微笑道:「兩位大嬸,我來到這兒是開店做生意,謀個活兒過日子,還請妳們多多照顧了。」
「哇呵!七姑娘說話也好聽,溫溫柔柔的。這繡花簾子是妳做的嗎?喲,人美,手藝又好,我就繡不來這麼精細的花兒。」
「大嬸有興趣的話,我可以教妳。」
「這麼好?那我改天就來請教妳了,可我今天只能給妳捧個人場,倒沒想到買什麼東西呀。」
「沒關係,大嬸四處瞧瞧,喜歡再買,不買也歡迎下次再來坐。」
「好熱!好熱!」一個紮著雙辮的小姑娘跌進了門,不斷地拿手搧風,懊惱地道:「我一路跑來,還是遲了。」
「采蘋,都開門好一段時間了。」牛青石略帶責備語氣。
「大哥,人家也想趕快過來幫七姐姐啊,可爹也來了,說要祝賀新店開張,我陪他走了一段,先跑過來,他還在後頭慢慢蹭著呢。」
「爹來了?」牛青石立刻走出門。
「嚇!老秀才來了?」兩個大嬸臉色有點怪異,拉開嘴角,僵硬地笑道:「我們出來了好些時候,也該回去了,七姑娘,下回再來了。」
「請慢走。」七巧有些失望,她們都還沒看完她費心佈置的小店呢。
「呵,聽到我爹來了,就要走。」牛采蘋倒是朝兩個大嬸背後扮鬼臉。「我爹又不會吃人,嚇成這樣。」
七巧記起來了。聽說牛老秀才考了一輩子的舉子,一再名落孫山,結果落得失心瘋──可也不知道他是怎樣的人物,竟然可以養出一個開大糧行的牛青石、一個寫小說的牛青雲,還有一個活潑可愛的牛采蘋。
「七姐姐,我可以做什麼事?妳儘管吩付。哇!好漂亮的同心結喔,這小繡花鞋好可愛啊!七姐姐,都妳做的呀?爹,快進來呀!」
十六歲的牛采蘋興奮極了,一張微圓的臉蛋白裡透紅,兩隻大眼滴溜溜轉著,四處瞧看新奇的貨色,還忙著跟門外的父親招手。
七巧走到門邊,就看到牛青石扶著一個花白辮子的老人。
「爹,這就是七姑娘開的新鋪子,我們在外面瞧瞧,不進去了。」
牛樹皮推了推他鼻樑上的玳瑁圓框眼鏡,瞇著眼將門面瞧了一遍,咧開了一張皺巴巴的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