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耶!」她興奮叫了聲,又馬上察覺失態,尷尬的低下頭,兩手亂絞。「我收回,收回剛剛在肚子裡罵你沒人性又機車……」
桑科雖然知道笑出來會死無葬身之地,還是忍不住噗哧笑出聲,然後一溜煙的迅速逃逸假裝忙碌的發動車子去了。
「妳說什麼?」穆札眼皮跳動。
「啊,是……風吹砂產生的噪音。」
臉色不變的胡扯完,本想高雅的撩起礙手礙腳的袍子上車,哪曉得現世報往往就在彈指間。
從出生到現在壓根沒坐過這麼高又是改裝過的悍馬車,遂蓮白很不幸踩了袍角,結實的趴上車座,更慘的還在後面,因為情況緊急,為了挽救形象於萬一,她叉開的大腿很不幸露出了底褲。
遐想?
目睹一切的穆札悄悄用手支住額頭,先是皺眉,嚴肅冷漠的嘴角最後竟露出從來沒有過的苦笑。
他活到這把年紀,頭一次看見一個少女穿的是阿嬤牌的四角底褲,而且非常清楚,那麵粉袋子上大大的Logo正是皇家麵粉廠的標誌。
糗!
超糗!
爆糗!
相較之下,出糗的遂蓮白把一片空白的腦袋往椅子上拚命敲,鴕鳥的窩在椅背和椅墊之間,抱臉把自己罵了個狗血淋頭。
好想死喔!
遂蓮白「死」得不夠徹底。
車子開動沒兩分鐘她就復活了過來,毛毛蟲般的身子蠕動著湊到車窗,滴溜溜的眼珠眨也不眨的看著地平線橙黃交織的美景。
搭這種高速車在沙漠上奔跑,經驗真是新奇得可以。
遂蓮白沒有撒謊,她的確住在他們第一個看見人煙的村落,只不過,這村落是在車子不停的跑了七八十公里後才出現的。
幾間黃泥屋,構成一個村落。
才到村子口,車子就動不了了,因為黃泥路上包圍著一群指指點點的人。
村子小,生活貧乏又枯燥無味,一有風吹草動,不管是多麼雞毛蒜皮的小事,男女老幼絕對不放過,簡直跟趕廟會沒兩樣。
路中央,有個婦人坐在泥地上耍賴任誰勸都不起來。
「……我的女兒,你們誰知道我的小蓮到哪去了?我家小蓮又乖又聽話,可是她不見了……不見了!小蓮吶,媽咪立刻去找妳,對!去找妳……」她時而喃喃自語,忽而淒厲大叫。
「發生什麼事?」桑科詢問司機。
「我也不曉得。」
「下去看看。」
遂蓮白站到椅墊上眺望,這一看,好端端的心擰成了一團。
她認得這聲音。
「妳要去哪?」穆札問。
「……我看見我媽。」
咬著唇她跳下車,擠進人群。
「走開!走開,讓我過,你們不要圍這麼多人,我媽咪她膽子小,你們不要嚇壞她了!」
聽見遂蓮白的喊聲,中年婦女神志不清的意識像是被注入了力量,別人怎麼都勸不動的她竟然顫巍巍的爬起來,伸出雙臂等待擁抱朝著她奔跑而來的遂蓮白。
「小蓮,妳是我的小蓮……沒錯。」把懷抱中的女孩看了又看,淚沿著髒污的面頰滑成兩條痕。
「媽咪,」遂蓮白哽咽著,忍著,把逼在眼眶的晶瑩眨回去。「妳不在家跑出來做什麼?」
扶起清瘦的母親,看似瘋狂的婦女這時竟然出現了幾分靦�c顏色,她揪著手裡始終攢著的衣服,囁嚅的說。
「我不知道妳跑哪去了,我到處都找不到妳,嬸嬸說妳不會回來了……嗚,我不相信,她就罵我。」聲音還顫著,瘦到皮包骨的胳臂卻不肯放掉女兒。
遂蓮白心中一片酸楚,臉上的笑容卻絲毫不見收去,她輕柔的撢掉江弄箏衣服的泥污,摸摸她的腮幫子,又幫她把散落的頭髮挽到鬢邊,這才故作輕快的攬著母親肩膀。
「我出門前給妳留字條啊,妳沒看到嗎?」
江弄箏偏頭思索了下,慢慢點頭。「有,我看了很多遍。」
要是稍微用心的人應該可以看得出來江弄箏是有點問題的,她反應慢,回答也慢,應該是中年婦人的年紀了卻面容白皙,柔軟的少女線條依稀,嬌小的個頭偎在遂蓮白身邊就像離不開的小狗。
「上面說了我會回來的。」
「不要,我不要小蓮離開我。」
遂蓮白沒有繼續多作解釋,她知道多說也沒有用,要跟略有自閉症的媽媽把複雜情況說完整困難度很高。
「好、好,我們先回家,有什麼事回去再說。」
江弄箏笑得歡喜,緊緊扣住女兒的手。
「小蓮吶,妳回來就好,這些天妳媽媽看不到妳連我家的母雞窩也翻過來找,把我家母雞嚇得到現在都生不了蛋。」鄰居一號出聲抱怨。
「是啊,我跟老婆在辦事她就站在門口給我哭。」鄰居二號也跟進。
「老婆?我看是情婦吧。」
「要你多管閒事,你跟前門的沙家寡婦不也有一腿!」
七嘴八舌……又七嘴八舌……
少有娛樂的鄉野村人把家醜一樣樣掀開來見光,可也因為每家每戶起碼都是十幾年的鄰居,芝麻蒜皮的事情根本藏不住,吵完,三兩天彆扭又和好了。
顯然她不在的這幾天媽媽把左右鄰居都搞毛了。
遂蓮白把母親帶到穆札車前,她仰望車座上這英挺的男人,心裡不敢有任何想法。
她雙手交疊放在下襬上,很乾脆的行了個禮。
「謝謝你送我回家!謝謝你替我做的一切。」
不等穆札作答,她也向一路照顧她的桑科道了聲謝,這才帶著母親回家去。
「真是個好女孩。」被叫大叔的人喟歎。
他要是有這樣的女兒就好了。
「沒我們的事了,走吧!」穆札看著扶持而去的母女淡淡下了命令。
他們的交集大概也僅止於此了,想法太多,無聊而已。
第二章
遂蓮白所謂的家在街的最尾端,用木條、粗糠混泥夾了竹蔑片蓋的矮房子。
帶著母親才踏進客廳,本來嘻笑歡樂的一家四口突然都成了沒嘴葫蘆。
「妳怎麼回來了?」
放下咬了一嘴的蘋果塊,遂蓮白的嬸嬸用力搖頭然後指著她尖叫。
叔叔雖有情分,要起身招呼侄女的他,卻在老婆凌厲的眼光下乾笑兩聲縮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