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還能有熟暖的十根指頭的話,我們的十指,必然能像拼圖般天衣無縫地契合。
到底是誰掠奪了我們的時間?
到底是誰在作弄我們?
為甚麼,我們要在我去世後才能相遇?
電視畫面變成一片沒有盡止的藍。
風早仍然坐著一動也不動。
我有點擔心他,按亮了身旁的檯燈。
那是一盞投放影像的旋轉燈。
像剪影般的白色古老飛行機,在暗黑的天花板和牆壁間,不斷迴旋飛行,團團包圍著我們。
我們怔怔地凝望著在黑暗中,圍在我們身畔轉個不停的飛行機幻影。或許,我們每一個人,都好想擺脫世界,飛往遙遠的國度。
我們都好想,緊擁著心愛的人,讓沉重的心輕盈自由地飄飛,飛到最高最遠的地方,窺看天堂的幻影。
然而,到最後,我們卻全都變成了折翼的鳥兒。哪裡也去不了。
我們想找尋的東西永遠在太陽的背面。
風早聳動著肩膀哭起來。
我凝視著黑暗中,他那如幻影般的存在。
我好想能長出翅膀,包覆著他。
我好想能用熱暖的身軀撫慰他。
我把臉湊近他。
我們的嘴唇,只差那麼一點點,就會輕輕碰觸了。
但是,他永遠不會知道。
我眼裡流下無助的淚水。
「如果能看見你,如果你有熱暖的身軀的話,我想好好擁抱你一次。只要一次就好。」風早靜靜地望著虛空說。
我聳動著肩膀哭起來。
我站到他面前,輕輕跪在地上,把臉貼上他的胸膛。
但是,他已經永遠感覺不到了。
或許,我們都被那齣電影深深感動,是因為,我們都嚮往一段縱使短暫,卻無怨無悔的戀情。
把短暫的相聚,化成永恆的思念。
那是像夢幻一般的愛情。
然而,我們都忘了,夢終會覺醒,愛亦無痕。
那天晚上,風早上床後,把兩個重疊著的枕頭,分成兩份,整齊地並排在床上。
我淚眼婆娑地望著他從衣櫥裡找來備份的棉被,放在狀的右半邊。
這個呆瓜!
我是幽靈,我不怕冷喲!
我已停竭的淚水,又不斷滑下。
這樣很奇怪吧?」風早喃喃自語地凝視著兩個並排的枕頭和兩張棉被。
「對不起!除了這個,我甚麼也無法為你做……」風早凝視著黑暗說。
我猛搖頭。
這樣就已經很足夠了。
已經足夠了。
我跪在床上,用雙手緊緊抱起那棉被,把臉埋在軟軟的棉被裡嚎啕大哭起來。
「為甚麼我無法更早一點遇見你?為甚麼那時候,我無法救你……」
我猛搖頭。
風早的眼光落在床畔小几上,那張拍下了我剛慵懶地睡醒的模樣的照片上。
「現在說已經太遲了,但我想,在平安夜看見你那一瞬,我就愛上了你吧。這個女孩好可愛……那時候……我心裡的確那樣想。不想把眼光移開,不想你背轉身離去,不想讓你在人群裡消失……為甚麼……我沒有……」
我抬起臉,風早回過頭來,一瞬間,我們彷彿目光相觸。
那只是我的錯覺吧?
但那悲傷的眼光,彷彿清澈地望進我眼瞳深處。
我們既像凝視著彼此,又像只是凝視著甚麼都沒有的虛空。
我只能永遠銘記著那雙清澈的眼瞳。
那一刻,彷彿曾看進過我靈魂深處的眼瞳。
第五章
白色的空間。
消毒藥水的氣味。
四週一片寂靜。
滴滴滴滴滴滴。
只有這整齊有致的微弱聲響敲動著空氣。
啊!那是透明管子裡,點滴在流動的聲音。
管子被繫在一團佈滿皺褶的粉紅色物體上。
撲通撲通撲通。
還有心臟在鼓動的聲音。
那團像小動物般的淡粉紅色肉塊,原來是個小嬰兒。
不……是兩個小嬰兒。
不……是長著兩個頭顱,卻只有一個身體的連體嬰孩。
驟看有點噁心的感覺,但定睛看了好一會後,又覺得一起舞動著手腳的左右兩個小嬰孩,還蠻可愛的。
「你要加油唷!不要丟下我。」
在現實世界,剛出生的嬰孩明明不可能會說話,但這是夢境,所以,會聽見嬰孩之間的對話,也就沒有甚慶奇怪的了!
「你要加油唷!不要丟下我。」左邊的嬰孩轉動著如核桃般的眼睛,注視著右邊閉著眼睛的嬰孩。
右邊嬰孩沒有張開眼睛,但把軟綿綿的小手抬起揚了揚,像不經意的反射性動作般,碰了碰左邊嬰孩的小手。
「我們還要在這裡待多久噢?我好想出去!」左邊嬰孩啃起指頭來。
「你很快就可以出去了。」右邊嬰孩緩緩張開眼睛,也啃起指頭來。
「真的?」
「明天這個時候,你就自由了。」
「甚麼意思?」左邊嬰孩活潑地轉動著眼珠子。
「我多麼努力也沒有用的。爸爸媽媽不要我了。」右邊嬰孩眨著眼睛,定定地瞪著身旁那另一張小臉。
「我不明白?」
「剛才你睡著了,沒聽見爸媽跟醫生說話,他們……不要我了……」
「不!你好好加油,我們一起從這裡逃出去!」
「沒有用的。已經被決定了。」右邊嬰孩蹬了蹬腳,左邊嬰孩也跟著蹬了蹬腳。
「我們兩個,只有一個能活下去噢!」
右邊的嬰孩清靈的眼睛裡,好像漾滿了悲傷。
「為甚麼?」
「他們來了!」右邊嬰孩依依不捨地望著另一張小臉。「你要加油,好好活下去啊!」
「我不要……我才不要……」
披著白袍的人影,一步一步走近嬰孩。
連體嬰一起拚命舞動著手腳,嘩嘩地嚎啕大哭起來。
第二天,我做了一個嶄新的決定。
風早似乎也跟我心意相通。
雖然我們已經陰陽相隔,但是,那不代表我們不可以長相廝守。
過去四天,我們不是一直在一起嗎?
我們為甚麼不可以讓這樣的日子永遠延續下去?
我有移動東西的能力,可以為他做飯,為他打掃房子,也可以跟他作某個程度的溝通。
除了風早無法看見我,除了我們無法感到對方的碰觸外,我們跟平凡的戀人們,沒有太大分別,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