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逝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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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頁

 

  阿賢早就不屬於我了。

  我真是個笨透了的女人。

  我用手背抹去不斷從眼眶滑下的淚滴。

  幽靈需要睡覺嗎?我把額頭貼在車窗玻璃上,想著不著邊際的事情。

  雖然我一點也不睏,但總得找個地方棲身。

  巴士晃晃蕩蕩地來到我遭遇意外的馬路上。

  如果幾個小時以前,我好好長著眼睛走路,此刻,我應該仍然活在幸福的幻影裡在漂亮的餐廳跟阿賢一起喝香檳。

  我突然感到悲從中來。

  到底為甚麼會變成這樣的呢?

  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幸福的。

  為甚麼就不能懷抱著被愛的錯覺死去,在這世上從此消失?

  為甚麼都已經死去了,還要發現自己的人生是個謊言?

  就在那一瞬,文風早的身影映入眼簾。

  那個人……

  我不斷眨著眼睛。

  那個人……還沒有回家……他……失神地倚在行人道上的燈柱旁,怔怔地望著行人信號燈發呆。

  我站起來,在還沒意識到自己在做甚麼之際,已穿越車體朝他走去。

  我站在文風早身旁,把雙手插進毛褸口袋裡,和他一起凝望著行人信號燈。

  街上還有不少行人,有些人朝我們的方向投以奇異目光,但我知道大家在看的不是我,而是像掉了魂魄般倚在燈柱旁的風早。

  那個人……一臉虛脫無助的表情。

  信號燈裡,綠色發光小人很有活力地蹦蹦彈跳,然後,換上一臉酷相靜止不動的紅色小人登場……綠色小矮人……紅色小矮人……像兩個從童話國來的頑皮精靈。

  綠色小人和紅色小人筋疲力竭地不斷交替出場。

  我一向很喜歡交通燈。

  特別是靜夜中的交通燈。

  有試過在夜深人靜肘,在家裡站在窗邊,望著四周黑漆漆的窗戶,空無一人、也沒有車輛經過的夜街嗎?

  整個世界都沉睡了,大家都掉進了甜美的夢鄉,世界上只剩下自己獨自清醒的時刻。

  那樣寂寥的時間裡,惟有交通燈,仍然不眠不休地辛勞工作。

  不理會、也不介意沒有人注意到它們,孜孜不倦地默默轉動著美麗的紅、黃、綠三色。

  那樣的時候,總覺得好感動,好希望自己能變成像交通燈般堅強的人。

  如果能變成那樣堅強的人就好。

  「好漂亮!」我喃喃說著,但身旁的風早沒有聽見我的話。他只是以一臉悲傷的表情,一動不動地凝視著紅、綠燈號。

  這個人……為甚麼那麼悲傷呢? 

  「我已經沒有關係了。」

  我想好好告訴他。

  「我們不過是擦身而過的陌生人。請你回家睡覺吧!」

  我想好好安慰他。

  但他已經無法聽見。

  當風早終於移動腳步時,我不自覺地跟隨著他。他走路時膝蓋微微向外彎,走路的姿勢有點笨拙。

  看起來就不是個很俐落的男生。

  實在叫人擔心!

  我提起精神來,跑到他稍前的位置,領先走過馬路。

  「好好長著眼睛走路喲!馬路如虎口!」我轉過身來跟他說:「如果有汽車橫衝盲撞跑來的話,我會替你擋著車子的。我有移動東西的能力噢!為了感謝你對我這個陌生人那麼好,我會好好保護你。」 

  我踏看細碎的步伐,一直在旁守護著他。

  實在亂得太不像話了!

  我和媽媽都有潔癖,套用阿賢的說話,就是達至「有點神經質的程度」!

  但我想,即使沒有潔癖的人,走進這樣的家裡,也會覺得渾身不舒服吧? 

  首先掠奪我全部視線的,是客廳地上靠牆排列的一排紅陶泥花盆。

  我瞪大眼睛咂咂舌。我偶爾也抽抽煙,但每抽一兩根,就會把煙蒂清理掉,把煙灰盅抹拭乾淨。

  如果我是「神經質」的話,眼前這個男生想必是「神經病」了! 

  難道儲存煙蒂,可以像儲存汽水罐拉環那樣換錢嗎?

  我漏漏鼻前。

  無論如何應該開個窗讓清爽的空氣流通流通喲!

  欽?這是說……我還有嗅覺了!

  當幽靈真不是蓋的!

  風早一屁股坐進深綠色布沙發裡,但他的沙發上,茶几上、客廳地上,全散亂地堆放著電影光碟,音樂CD、吉他、模型甚麼的,簡直是寸步難行、舉步維艱。

  開放式廚房的流理台上和水槽裡,堆滿了髒污的杯碟碗盆。

  我翻翻白眼。這個家,還散發著某種極端不協調的氣氛。

  我再環視了約五百多平方尺的開放式公寓一遍,終於明白了。

  白紗窗簾、鋪著草莓圖案小毛毯的深綠色布沙發、玫瑰花造型的磨砂玻璃吊燈,床板繪上童話小熊圖案的床……

  傢俱和地板上都沾上了灰塵和污垢。

  「住在這樣的地方怎麼受得了耶?」我自言自語地踢踢風早的腳。

  反正他不會感覺到嘛!

  誰知他突然彈起來坐直身體,我嚇了一跳般往後退。

  啊!我舒一口氣。原來他是想找東西。

  風早彎下身,把手探進沙發底下四處摸索著,然後從沙發底抽出一具無線電話來。

  真是敗給他了!我咂咂舌。

  風早按著無線電話的鍵。

  「我回到家了。」風早朝話筒另一端的人說,也不知那邊回應了甚麼。

  「我去了那個地方。明知道不應該去的……還是去了。」

  風早沉默了一下。

  「我看見你。」

  風早不斷揉著臉孔。

  「那是你嗎?」風早的肩膀聳動起來,我沒發現他甚麼時候開始在哭泣。

  「為甚麼……我要眼看著你在我面前再死去一次?」

  我呆呆地望著緊握話筒,像小孩般慟哭起來的他。

  「為甚麼?你要在我眼前再次死去?華聰……」

  華聰?

  那時候,他蹲在被車撞倒的我的跟前,也是喊著這個名字。

  為甚麼你要在我面前再死去一次?

  這到底是甚麼意思?

  每個人只能活一遍,也只能死一遍,不是嗎?

  而且,今夜被汽車撞倒的人明明是我呀!

  電話另一端的,到底是誰?

  華聰?風早把放在沙發上的一個布玩偶擁進懷中。

  那是有著胖嘟嘟的雪白身體,兔子耳朵與藍寶石色眼睛的布玩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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