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坐好了嘛,我開車啦!」風早像嘮叨的大嬸般叮囑。
我按開車內的音響,以告訴他我坐在他旁邊。
風早擺出一副「敗給你了!」的表情,翻翻白眼,發動引擎。音響流溢出平井堅的「Miracles」。
這是十一月三十日發行,平井堅的十年精選音樂CD。
我也買了這張CD,跟風早一樣,放在汽車音響裡駕車時聽。
實在太奇怪了!我神經質地咬著指甲。
你已經死了。不要去想沒有結果的事情!我在心裡對自己說,甩甩頭,扭大汽車音響,不讓自己再胡思亂想。
平井堅像歎息般的歌聲灌滿車廂裡。
風早朝副駕駛席的方向瞄了一眼。
「你喜歡這首歌噢?我也很喜歡哩!」風早笑笑。
我只能茫然地眨著眼睛。
拍攝現場是郊區一幢古老小學校舍。
因為是星期六的學校休假日,校方似乎把校舍租借了給唱片公司。
看見錄影帶的主角不是帥哥而是年輕偶像女歌手,我不禁有些失望。
剛抵達拍攝場地,我便離得風早遠遠的,以免他再嘮叨我。
風早也像換了個人似的。總是沒精打采的臉,驟然泛起神采。
我折服地聽著風早口齒清晰地跟道具部工作人員確認拍攝道具,跟攝影師商量鏡頭擺位,跟女歌手解釋拍攝意境和她該做的表情。
在拍攝現場的他,簡直脫胎換骨了!
雖然與我無關,卻不免勾起我的好奇心。
原本站在乎行線上的男與女,最初是如何交會,最後又是如何失散的呢。
為甚麼交會,又為甚麼失散?
人們愛說緣來緣去,但我想,那其中應該藏著更深的因緣。
打扮成天使造型的偶像女歌手,在風早的指示下,一會兒坐在小學課室的老舊小木桌上作沉思狀;一會兒站在黑板前佻皮地塗鴉;一會兒站在窗戶旁活潑地蹦蹦跳:一會兒來到課室走廊,坐在巨型紅色膠球上兔仔跳:一會兒又要爬到校舍的黑磚瓦屋頂上擺出落寞的佇立背影;一會兒還要到戶外爬上大樹,躺在枯枝間又笑又哭……連看的人都覺得真辛苦了她。
時間一小時一小時流去,除了中午吃外送飯盒的時間,拍攝一直沒停頓過。
偶像女歌手的新曲改編自平井堅的「Popstar」,是首節奏輕快,令人好想聞歌起舞的歌曲。一整天,那首歌曲循環播放了不下三十遍。雖然我是第一次聽中文改編版,也把每粒歌詞都記熟了。
黃昏時拍攝的一個鏡頭,是女歌手站在校園的青草坪上,在三百六十度旋轉的灑水器旁活蹦亂跳。
灑水器噴灑出的圓弧形水花,捕捉著夕陽西下的金橘色光線,像華麗的金色小雨點—般,在女歌手四周飄逸飛舞,令她看起來真的宛如天使般美。
「人死後,真的會變成天使嗎?」我站在螢幕監察器附近,聽見風早望著螢幕上的「天使」,失神地自言自語。
雖然我已經死了,但我也沒有答案。
至少,我只是變成了幽靈,沒有變成天使。
或許,他的華憧,變成天使了吧。
自己的想法怎麼酸溜溜的呢?
我在吃醋嗎。
我敲敲自己的額頭。實在太無聊了!
拍攝工作連續進行了十五個小時,最後在凌晨一時多才結束。連看的我也累癱了!
我雖然用了很多時間看女歌手活色生香的表現,不過,也用了更多時間看風早專注地望著螢幕監察器的側臉。
我發現我第一次看見他微笑的樣子。
拍攝到滿意的鏡頭,他就會露出沉靜的微笑。
真稀奇!平日他總是愁眉苦臉的落寞模樣。
望著他的笑容,我像感到一顆心微微揪緊。
我知道我的心已經停止跳動了啦!不過,就是有心痛的感覺。
為甚麼?
那一刻,我驀然想起,在更早以前,我就看過風早的笑臉。
在平安夜,當我的鈕扣和他的帶扣纏在一起時,他曾經看進我的眼睛笑了。
在我們相遇的第一瞬,這個總是愁眉苦臉的男人,瞇起眼睛笑起來。
不是沉靜的大人微笑。是像孩子般的笑容。
那第一瞬,也是最後一瞬,我們能互相望著對方眼睛微笑的回憶,不知為何,如漣漪般在我的胸懷擴散。
那天晚上,風早回家後,像累癱了般,沒有淋浴便和衣趴在床上,擺起準備睡覺的陣式。
只是因為太寂寞吧?
我聞到風早身上散發出那股酥酥的,像牛奶般的體味。
那氣味,讓我感到很安心。
我伸出手,碰了碰他後脖的頭髮。
我的手指卻輕輕穿越過他的髮梢,甚麼也抓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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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進夢鄉裡的文風早,覺得自己正躲在某張床底下,偷聽著別人說話。
「你聽好,躲進那裡面,絕對不要出來。」一個女人半蹲在地上,扭著小女孩的雙肩,嘶啞著嗓音低聲說。
自己好像身處某個房間裡。
房間裡很暗,看不清女人和小女孩臉孔的輪廓。
黑暗中,只有女人身上的白色睡袍和小女孩身上的粉紅睡袍勾勒出淡淡光影,像在深海飄動的水母。
「媽媽……」小女孩以有點走調的童稚聲音呢喃。
「不用怕,爸爸和媽媽都在。」女人顫抖著手,輕手輕腳地打開衣櫥的木門。「去,躲進裡面不要出來。」
「寶寶……」小女孩趴在地上,向床底下招手。
一頭像布偶玩具般的長毛白色小狗撲進小女孩懷裡。
小女孩緊緊摟著小狗,怯怯地跨進衣櫥裡。
「有寶寶陪著你,不用害怕。」渾身打著哆嗦的女人,摸了摸小女孩的頭。
就在那一瞬,房間外傳來一聲槍響。
槍聲劃破靜寂的黑夜。
女人肩膀一抖,整個身體僵硬了。
女人癱跌在地上,但一雙眼睛卻閃現出凜然的光芒。
小女孩抓著女人的手。
「媽媽要去跟爸爸一起。」女人的聲音更沙啞了。「你只是個小孩,他們不捨那麼滅絕人性……」女人好像低聲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