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眾人的叫好聲中,她站起身,抬頭看看月亮,又看看身邊的沈懷璧,吟道:「七月初七夜遊園,人影月影共纏綿。借問二者何所似?我道人比月更圓。」
花園中安靜片刻,接著登時哄堂大笑。
沈懷璧僵坐在座位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居然當眾作詩譏笑她肥胖?這、這……也太欺負人了吧?!
眾小姐中看她不順眼的大有人在,於是立刻又有幾人作了詩,繼續喑諷譏笑她。
在場眾人笑得喘不過氣來,有人趁機起哄,想讓李文征也即興作詩一首,也算是報復她癩蝦蟆想吃天鵝肉的大膽居心。
李文征聽了,只說了一句話,「本王不善詩詞,不敢獻醜!」
眾人愕然。
誰不知道康王生平最愛詩詞格律,造詣深厚,如今卻說不善詩詞?!
這會就算是胡小姐,也看出他心情不爽了。
於是大家乖乖回座位,低頭吃菜。
李文征眼皮微抬,掃過對面的沈懷璧。
她坐在最偏僻的角落,低著腦袋,抓著手帕,臉色極為難堪。
他原本也厭惡她仗勢欺人,強搶當朝探花做丈夫,但看了今天的局面,竟忽然覺得她可憐,只因為長得肥胖,就被人嘲笑到如此程度。
他不禁又想。如果沈小姐長得美貌一些,憑她的家世,秦探花也未必會狠心拋棄她吧!
心裡歎息,他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
正好她也抬眼看他,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到一起。
沈懷璧的心裡又是酸澀,又是憤怒。這些王八蛋,她只不過是長得胖一點而已,又沒有掘了哪家祖墳,有必要這樣人身攻擊嗎?!
難道長得胖,到哪裡都要被人羞辱?
正氣得頭頂冒煙,忽然對上李文征的視線,瞧見他眸中隱約帶著憐憫,心裡不由一顫,又是一陣酸楚。他們嘲笑她的樣子,全部被他看見了!
越想越難過,她仰頭喝光一杯酒,酒杯扔回桌上。「我也來吟首詩!」
眾人面面相覷片刻,忽然不約而同爆笑出聲。
參加了這麼多次的遊園宴,他們第一次聽說,原來沈家小姐也能作詩!
方小侯想像她掛著滿身肥肉,趴在桌上寫詩的樣子,笑得肚子都痛了。
他擦掉笑出來的眼淚,對沈懷璧說道:「沈小姐既然有大作,不妨念出來,也讓大家都聽聽。」
她想也不想,張口就道:「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
兩句詩出,滿座震驚。
方小侯噗的一口酒噴到桌子上。
開玩笑吧?這個肥女當真會作詩?而且張口就是如此好句!
沈懷璧睨視周圍。沒聽過吧?沒聽過吧?
這裡的人絕對不識李白、杜甫、唐宋八大家。哼,看她借李白的千古名作,鎮一鎮他們這些王八蛋的氣焰!
再道:「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澆愁愁更愁」時,滿座已經鴉雀無聲。
全詩念完,方小侯瞠目良久,啪的一聲,手中扇子掉到桌上。
安靜了很久之後,忽然有人大聲說話,慌忙道:「快拿紙筆來!快點記下這首詩!」
又有人慌忙叫住沈懷璧,「請問沈小姐,這首詩詩名為何?」
她哼道:「就叫做『七月初七夜遊園』吧!」
說完站起身,環顧眾人各種各樣的臉色,很囂張的拂袖大步而去。
走過李文征座位面前,她的腳步忍不住停了停。
他抬起頭,烏黑眼眸筆直凝視著她,隔了半晌,說道:「沈小姐好文采。」
她對他行了個禮,往拱門外走去,心中卻是微微苦澀。你終於肯正眼看我了。
第三章
不出三天,沈懷璧在遊園宴上所作的詩就傳遞了京城,人人驚艷不已。
聚香茶樓裡,曾經大罵她無恥的年輕茶客拍桌長歎,「真是想不到,沈小姐竟然有如此才情,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澆愁愁更愁,單是這兩句,就堪稱是千古絕唱!」
說書先生在台上說道:「近日相傳,沈小姐為了思念康王爺,每日寫詩一首、譜曲一首,小老兒有幸看過其中部份,當真是……才華橫溢,令人驚歎。」
雅座中方小侯瞠目結舌。「她除了會作詩之外,還會寫曲?這、這實在是……」
李文征對著窗外沉思了半天,忽然揚聲問說書先生,「沈小姐作詩的功力我們見識過了,倒是她譜的曲,先生會不會唱?」
說書先生嘿嘿一笑,「唱自然是會唱的,不過,小老兒可是花了五兩白銀,才托人從沈相府裡輾轉買到這曲譜……」
李文征隨口吩咐方小侯,「給他五十兩。」
說書先生大喜,忙不迭的進了雅座,高聲唱道。
「昨日像那東流水,離我遠去不可留,今日亂我心多煩憂,看似個鴛鴦蝴蝶,不應該的年代,可是誰又能擺脫人世間的悲哀,花花世界,鴛鴦蝴蝶,在人間已是顛,何苦要上青天,不如溫柔同眠……」
方小侯乾咳兩聲,「好了好了,停住停住!」
這沈小姐還真敢寫,內容竟然如此大膽,「不如溫柔同眠」?嘖嘖!他聽了都覺得不好意思了。
李文征始終沒說話,方小侯覺得不妙,急忙去看他的反應。
第一眼以為自己看錯了,又看了第二眼,確定了。
他在心裡慘叫一聲,老天爺啊!
天要下紅雨了,太陽要打西邊出來了,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康王爺,他、他居然臉紅了!
他刷的把臉扭過一百八十度去。
沒看見,他什麼也沒看見!
說書先生左等右等,兩位爺兒卻是毫無反應,最後他只好乾咳一聲,「小老兒唱完了。」
方小侯把五十兩銀票扔給他。快走快走!
「等等。」李文征出聲攔住他,「這首曲的調陌生得緊,曲牌名是?」
說書先生抓著銀票,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無比慇勤的答道:「回公子的話,是沈家小姐自創的曲,曲牌名叫『鴛鴦蝴蝶夢』。」
「鴛鴦蝴蝶夢……」李文征喃喃的重複一遍,點了點頭,略抬眼皮,「你怎麼還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