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自己的手疊在他的手掌上,顯得自己的手好小且白哲。
大與小、黑與白,她覺得這個對比挺有趣的。
「我到你的住處等了你兩個多小時。」他說。
鴻翎抬起頭看他,露出一抹笑。她在這兒等他,他卻到那兒去等她。
「打你的手機,響了幾百聲,在語音信箱留了幾百次的話,沒人理我。」他說得有些怨懟。
這令她笑出聲來,沒想到他也會像個孩子般抱怨。「急著來找你,忘了把手機帶出門。」斂去笑容,她審視著他的眼,「我……看到新聞了。」
他沒什麼表情地低下頭把玩她的手。
這令鴻翎覺得他在逃避。雙手捧著他的臉,直視他的眼,「你還好嗎?」
抓下她的手,包在大掌之中。「我很好,真的。」
他將她擁進自己的懷中,撫著她的背。
過了好久,鴻翎幾乎要以為他不願意與自己分享心情了,他卻開口說道:「事實上,我很高興,我希望那是事實。我從來不想成為傅逸軒,十五歲以前我是程逸軒,在我還是程逸軒的時候,我很快樂。」
鴻翎的手抵著他的胸,推開一些距離,看著他的眼,「你……現在不快樂?」
其實,她知道的,他不快樂。
他很像她,總是隱藏自己的情緒。
但是她覺得比起她來,他更不快樂些。至少她不會勉強自己笑臉迎人,不高興時,她不會壓抑,雖不致大吼大叫,但她會冷眼相對。而他不是,他永遠是這麼不慍不火、
和善可親。如果不是這些日子以來與他相處,她幾乎要以為他是個沒有情緒的人了。
「「現在」我很快樂。」他強調著。
鴻翎聽出他加強的語氣了。細細地審視他的眼,她相信,他是真的快樂的。只是「現在」指的是什麼?今天?這一刻?他的快樂是因為傅凱斯被逐出仲凱?她不知道,也不打算細究。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快樂,那就夠了。
很奇怪,他的快樂讓鴻翎的心也輕鬆了起來。
她抓起他的手,與他十指交纏著。
「十五歲以前我都住在唐家。駿升企業的唐家。」他說。
鴻翎抬起眼懷疑地盯著他。
她知道傅逸軒與駿升企業的唐書鴻及駿聯的葛曙雲交情不錯,但她以為這只是企業家第二代聯誼的結果,卻沒想到他竟在唐家住了這麼長的一段時間。
「駿升企業的唐家?」她確定似地重複了一次。
「對。」他點點頭,「我母親是爺爺、奶奶——我是指駿升的老董事長和董事長夫人,從大陸來台的時候一塊兒帶過來的。算起來,我母親來台的時候只有四、五歲吧?爺爺和奶奶待我母親有如親生女兒一般。可是我母親太好強,總覺得自己是唐家的丫鬟,覺得自己與唐家的關係令她不光彩,一心想脫離唐家。」
鴻翎靜靜地傾聽,不發一語。
他搖搖頭,「爺爺、奶奶真的對她很好,是她自己想不開。 」他看向角落的鋼琴。「那個年代,學琴是多麼奢侈的一件事?爺爺為她買了鋼琴,還送她出國去學音樂。她就是在國外認識傅凱斯的。她以為跟了傅凱斯,就有了自己的天空,就能脫離唐家。」
傅逸軒的聲音裡不帶任何感情。「如果她不那麼天真、那麼任性,她會活得快樂些,我也——」聳聳肩,他沒將話說完。
鴻翎看著他,覺得他在壓抑自己,握了握與他交纏的手,像是想給他一些力量。
傅逸軒有些譏諷地扯扯嘴角,「真的很可笑,我不知道我母親怎麼會有這種想法?傅凱斯根本不要她,而我母親以為生下我便可以逼傅凱斯就範,心甘情願地娶她。」 他有些無奈地搖搖頭,「傅家人容不下她,別說娶她,就連名不正言不順的偏房都沒她的
位置。結果,她還是得回到她最痛恨的唐家。」
「她不快樂,我幾乎沒有見過她笑。唐家的每一個人都真心地接納我們,但她還是不快樂。她總是將自己封閉起來,也希望我像她一樣。我在唐家,幾個年齡相近的男孩都沒有血緣關係,但是我們比親兄弟還親。我母親不喜歡我與他們親近,總是告誡我,我與他們身份不同,別去與人家攀關係。」
他說話的語氣持平,有如在敘述一件與自己不相關的事。鴻翎聽得有些心疼,他愈是說得平淡,好像完全不在乎,她愈覺得他的背後有好多、好多的痛。
她想為他做些什麼,可是她什麼也不能做,於是握緊他的手,她專心地聆聽著。
「可是我從來沒把她的話放在心上,」看著她,他露出一抹真心的笑,「因為和他們在一起真的很快樂。」
鴻翎抬頭在他唇上印了個吻。她喜歡看他笑的樣子。
「那一段日子真的很快樂,直到我十五歲。」撫著她的發,他的笑緩緩斂去。「十五歲那年,傅家要我認祖歸宗,我死也不肯。我母親哭著求我,求我答應入傅家門,成為傅家人。我受不了她那個樣子,最後還是答應了。這令我母親欣喜若狂,她以為這表示傅家終於願意接受她了。「她真的很天真。」他嗤笑一聲,「傅家的人還是沒將她看在眼裡。對他們來說,她只是我的母親,為傅家傳宗接代的工具。到了傅家,沒有一個人尊重她,她更不快樂了。她這輩子只有傅凱斯一個男人,追求者不斷,她卻一心只要那個棄她如敝屣的男人,然而那個男人卻是連看也不看她一眼。不到三年,她悒鬱而終。我母親死後,他甚至不曾去過我母親的墳前祭拜。」他的眼有著一絲冷硬,「從那一天開始,我就開始計畫。計畫著拿下仲凱,我要讓傅凱斯身敗名裂、一無所有。」
鴻翎注視他,她覺得自己瞭解他的心情。「傅」這個姓對他而言是個包袱。
她之前就注意到了,他喚自己的爺爺為「祖父」,卻喊駿升的老董事長為爺爺。而禮貌通常也代表著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