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準備?」母親不悅地打斷奶奶的話,「她回家是天經地義的事,要什麼心理準備?」
奶奶垂下眼瞼,微微歎了口氣。
母親二話不說來到她身邊,牽起她的手。
她嚇得甩開母親的手,抱著瞄唔跳下椅子,躲到奶奶的背後。
母親先是一愣,隨即生氣地嚷道:「怎麼?我是你媽吔。過來!」
「別逼她,」奶奶擁著她的肩。「她是不習慣。這麼多年了!——」
「媽,你這個樣子她永遠不可能習慣的。」父親不認同地打斷奶奶的話。
「過來。」母親硬是將她從奶奶身後拉了出來。「跟我回去。」
她嚇得瞪大了雙眼,直搖頭,「不要。」努力地想扯回自己的手。
母親不由分說地扯著她往門口走去。
走沒兩步,她便掙開母親的手往回跑,撲向奶奶。「奶奶,我不要跟他們走,我要跟你在一起,我不要走。」
奶奶拍著她的背,將她推離一臂之遙,雙眼與她對視,「你乖,跟爸爸、媽媽回去,聽話。」
她大眼圓睜,不敢相信地看著奶奶。她以為奶奶和她是同一國的,她以為奶奶也希望她留下來,她以為——
「啊!」毫無預警地,一直未開口的哥哥將她攔腰抱了起來,往門口走去。
她掙扎著,卻不敵大人的力量。
十二歲那年,爺爺去世,她從南投的國中轉到台北的學校。
十二歲那年,她的快樂童年結束了。
第一章
陳鴻翎將喵唔舉高看著它的臉。和所謂的「家人」相較之下,她與這隻老貓的感情要深厚得多。
喵唔像是懂得她在想些什麼,「喵」地叫了一聲,將臉湊近與她磨蹭。呵,這只善解人意的老貓,要想不疼它都難。想當初…… 「鴻翎,爸在說話,你有沒有在聽?」說話的是她哥哥陳煜煌。
鴻翎悻悻然地將喵唔放回腿上,因著思緒被打斷而微微皺了皺眉頭。
不再逗弄喵唔,她仍不理會家人的對話。反正不管他們說些什麼,向來與她無關。
她到現在仍然想不透,為什麼母親和雅萍——她從小就直呼姊姊的名字,因為雅萍從來不像個姊姊——連打了幾通電話,要她今晚一定得回家吃飯。
當初她曾計畫到國外就讀大學,不過,或許是她眼界太高,中意的幾所學校都拒絕了她的申請,所以她只能在有限的範圍內做無限的延伸,在有限的選擇中挑了她能接受、且離家最遠的台南的學校。
母親極愛面子,總愛和那些富家太太比東比西的。比孩子的成績、比老公送的鑽石,就連送孩子的禮物都要與人較量。
人家給孩子的生日禮物是一輛腳踏車,她就會送鴻翎他們兄妹摩托車。人家送孩子一間二十坪的套房,她立刻為他們兄妹各買下一層五十坪的公寓。
所以托母親的福,大學畢業後,她得以回到台北自立門戶,將戶口遷了出來。當然,母親自是反對到極點,說什麼未出嫁的女兒將戶口遷了出去,沒面子。不過,反對無效,她仍是搬了出去。
「鴻翎,你和姊姊感情好,說說你的意見。」李妙貞裝腔作勢,一副慈母的模樣。
喲,今兒個起晚了,沒看到太陽打哪邊出來,待會兒記得要看新聞,看看今天早上太陽是不是打西邊升起。陳鴻翎面無表情地想。
有首歌叫什麼來著?「母親像月亮」?依她看,她母親確實像月亮,不過……是月全蝕。像剛才這麼溫柔的母親,她倒有些陌生了。再說雅萍吧,她們倆感情好?什麼時候發生的事,她怎麼不知道?
「給什麼意見?」他們在說些什麼她完全不知道,要她發表什麼?
李妙貞的臉皮抽動了一下,穩住氣息,努力維持和緩的態度。「你姊姊的事啊!」
「她什麼事?」鴻翎不解地問。
「你——」李妙貞再也忍不住了,朝她破口大罵:「你有沒有在聽啊?我們說了這麼老半天,你一句也沒聽進去是不是?從小就是這個樣子,沒神經、沒感情。我們現在——」
「媽,別生氣啦。叫她回來就是多個人好商量嘛,你一生氣,氣氛都弄擰了啦!」
陳雅萍緊張地拉著母親。
她並不喜歡這個妹妹。什麼血濃於水,那是騙人的。從小就沒有一塊兒相處過,根本沒什麼感情。從南投把鴻翎接回來以後,她的態度又總是冷冰冰的,給人十足十的距離感,讓人根本不想和她有任何的接觸。加上母親提過,鴻翎的八字會衝到他們,她更是視這個妹妹為鬼魅。
不過,平心而論,她這個妹妹是聰明的。事關自己一生的幸福,多個人商量總是好的,即使這個人是陳鴻翎。何況這樁事陳鴻翎能派上大用場。
「仲凱集團有意與我們聯姻。」陳冠泉為鴻翎從頭解釋道,「傅董向我提過,希望雅萍能和傅逸軒,也就是他的孫子結婚。這樁婚事對我們兩家都有好處。」
「就是啊,」李妙貞一臉精明,「傅逸軒的老子傅凱斯三天兩頭鬧緋聞,形象跌到了谷底。傅老頭絕不會將大任交給他,九成九會跳過傅凱斯,直接交棒給他的孫子傅逸軒。雅萍如果和他結婚,仲凱不就等於是我們家的了?
鴻翎不著痕跡地輕歎口氣。她這個母親,頭腦簡單得可以。
「沒錯,」陳煜煌也直點頭,「傅逸軒今年才三十歲,卻已經是欣凱公司的總經理。看得出來,博董有意讓他接管整個仲凱集團。而且我和他接觸過,他確實頗有能力,很有手腕。如果和他聯姻,對我們應該是利多。」
「你看如何?」陳雅萍不作評論,只問鴻翎的意見。
鴻翎聳聳肩,「既然這樣,就結婚啊!」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沒想到他們計晝、思考良久的事,卻被她說得這麼無關痛癢。
李妙貞首先反應過來,一手抆著腰,一手指著鴻翎,十足十地潑婦樣。「你這個沒心少肺的東西,說得這麼簡單。你以為我在買牙膏嗎?喜歡就買?你以為我們這麼勞心勞力地做什麼?為的還不是這個家。要不是我,你哪來的屋子住?哪來的車子開?你以為你開的BMW是火柴盒小汽車嗎?那可是我費盡心力賺錢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