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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頁

 

  岱吟不發一語,也沒接下可樂,她只是睜著圓圓的雙眼,看著眼前那帶著天使般笑容的雪晴。她知道班上的同學們很少理會她,也明白大家對她是有排斥感的,所以她不懂陳雪晴現在的行為是善意還是另有目的。

  雪晴彷彿洞悉她的內心,半開玩笑地說;「放心啦,我不是千面人,所以保證沒有下毒。」然後,她拉開瓶上的拉環,「不然,我先喝一口,要是我沒口吐白沫,你就放心喝吧!」

  「啊,我沒有這個意思。」岱吟突然覺得自己好小心眼,因為她猜疑了人家的好意。

  她先是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而後掛著笑容重新抬眼看著雪晴。「那我就不客氣了,謝謝你啊!」她接過那瓶可樂。

  兩個女孩,相視而笑。

  「昨天傍晚,我看見你帶著一個……」雪晴頓了頓,似乎在尋找恰當的詞句。一個行動不是很方便的小男孩——」

  岱吟打斷了她的話,「嗯,那是我弟弟。他是個腦性麻痺患者,出生時因為母親的胎盤環不全,導致氧氣不足,造成了他的腦部受損,所以他的語言能力和行動能力都有障礙。」

  「啊,腦性麻痺?」雪晴有些訝異她弟弟的情況這麼嚴重,因為昨天天色已晚,所以她沒能仔細看清那小男孩的模樣,只知道他是撐著助行器的。

  「那麼那天上影片欣賞時,聽你說你雙親都不在了,所以……嗯……都是你一個人在照顧他?」雪晴又問。

  「是啊。像白天上課時間,我會先送他到育幼院去,那裡有懂得怎麼照顧他的專業老師,這樣我才能放心待在這裡。傍晚我再去接他,然後會帶他到空曠的場地訓練他走路。」岱吟拉開手上那瓶可樂的拉環,啜了口

  那淡褐色的液體順著口滑入喉,冰涼又甜膩,滋味很美妙。瀚瀚……他會喜歡這味道吧?

  想起弟弟,那甜膩的液體霎時在心底化開,一層層的,帶些痛楚、帶些酸苦。對於生活快樂、身體健全的人來說,會懂得能奢侈喝下這麼一口可樂是多麼大的恩賜嗎?

  看著岱吟略略沉重的神情,雪晴才想起自己好像問太多了。「噢,真對不起,我不是想窺探你的隱私,只是昨日看到你們時,想起最近班上那些對你不利的流言,不太明白你為什麼不反駁而已。」

  在他人眼裡,陳雪晴或許是個態度冰冷、不易親近的人物,就像大家給她的綽號「冰山美人」一樣,但她其實是個愛恨分明、是非對錯很絕對的人,所以她看不慣的事,向來習慣跳出來說話。在這部分,她又顯得熱心,不若外表般的淡漠。

  岱吟偏過頭看著雪晴,髮梢隨即揚起一個弧度。「對我來說,那並不怎麼重要,反正從以前到現在,我聽過的話比那些難聽幾千幾百倍的也有,但是我能怎麼樣呢?今天反駁了這一個,還會有下一個、下下一個,

  那樣永遠永遠也解釋不完,所以,我不想浪費時間在解釋上面。我唯一希望的就是瀚瀚快好起來,能夠像正常人一樣吃飯、走路、跑步、打球……」說著說著,她的眼神又調回前方遠處的球場。

  「瀚瀚?是你弟弟的名字?」雪晴沒忽略岱吟眼中的堅定,或許就某一方面來說,她們兩個是相像的。

  對於自己所愛的人,都一樣堅持,都一樣願意為對方犧牲,也一樣……不服輸吧!唯一不同的是,岱吟堅持的對象是自己的弟弟,而她堅持的對象是……是她愛的那個男人。

  「嗯!」岱吟重重地點了頭。

  然後,她仰起臉看著藍藍的天空。「岱瀚是我弟弟的名字,他說他最大的願望就是當只小鳥,在空中自在地翱翔。呵,孩子就是孩子,人類怎麼可能變成飛禽?可我知道他不是笨,是因為他極度渴望自由,行動上的自由。所以當其它同齡的孩子說起自己的願望不是總統、科學家、發明家,就是老師、醫生時,他卻只想當只很普通的小鳥。」

  或許是一個人孤軍奮戰太久,岱吟一接收到雪晴的善意,感覺自己就像是孤伶伶站在冷鋒過境的街頭挨凍,但突然有人送上一條圍巾給她那般溫暖,所以話題一開,她便止不住那長久以來壓抑在心頭的情緒。

  「你知道嗎?瀚瀚除了身上有痛時會哭鬧以外,其它時候他其實是不太有情緒的。或許有,只是我不懂,也可能是我沒發覺。他乖巧到讓我的心時常發疼,我甚至會疼到覺得他和這個世界似乎是隔離的。」一滴品亮亮的液體懸在眼角,但時常要求自己要堅強的岱吟,卻固執地不讓它落下。幾個努力把眼睛睜大的動作,硬是把那一抹晶亮乖乖逼回原位。

  雪晴不是沒瞧見,只是她不知道岱吟看似直爽、迷糊、少根筋的背後,究竟是靠著多少眼淚才能堆積成現在這樣的堅強,所以,她無從安慰起。能做的,或許就只是傾聽和陪伴。

  是誰說朋友之間一定要嘰嘰喳喳、呱啦呱啦講個沒完沒了才算是?

  於是,自此開始,陳雪晴成為俞岱吟在班上的第一位朋友;而俞岱吟也成為陳雪晴在班上第一位願意深交的朋友。

  這個時候,岱吟沒想過後來她也和另一個雪擎成為很好很好的朋友。

  不過,那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了。

  冷氣團就像在玩大隊接力一樣,一棒接著一棒,不問斷,這波走了,馬上又跟著來另一波。

  再過幾天就是聖誕節了,對於一般人來說,這樣的氣候也許才有聖誕節的氣氛;但對岱吟而言,卻是苦了她也苦了瀚瀚,因為他們依舊要在這樣的天氣裡,繼續做著復健的工作。

  傍晚,岱吟下課後到育幼院接了瀚瀚,又來到住家附近這所中學的操場。

  冬天晝短夜長,五點多天色已經灰濛濛。幾陣寒風吹過,帶起幾片葉子,其中一片,還落在岱吟的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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