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那場邂逅,他的唇邊下禁浮起一朵微笑。若在半年前有人對他說,半年後的他會帶著笑容欣賞風景,他必定會嗤之以鼻不以為意,可是如今一切全都不同了,他的生命因為陸勻香而重新有了意義。
況且他還沒對她說出那晚,他在內心決定的那句話呢。等到她的病好了,他一定要找機會對她說,只不過,聽到那句話的她不知道會作何反應?是會高興地馬上答應?還是經過慎重考慮後拒絕呢?
懷抱著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的心情,他轉過一個彎,隨即踏進陸家茶園的範圍,他趕緊四下張望,尋找陸勻香形容的那幾株千年龍王茶。
「那是什麼?」
遠遠的,在茶園偏僻的一角,他看見了幾株焦黑的殘枝斷干孤獨地佇立在那兒,此刻內心湧起的不祥預感,催促著他快步前進。
「難道……這、這些就是干年龍王茶?」眼前的這番景象,讓他實在難以置信。這幾株瘦弱的茶樹,居然就像邛崍山上那株遭到電擊的千年龍王茶般,全數焦黑壞死。
沒了!什麼都沒了。他頓時覺得五雷轟頂,忍不住雙腿一軟,跪倒在那幾株焦炭面前。
「為什麼?為什麼?!」
這幾株茶樹是她存活下去的唯一希望,如今這個希望居然就此灰飛湮滅,他該如何面對還在屋裡等候好消息的勻香跟師父?
*** *** ***
當益慶腳步沉重地帶回壞消息時,陸勻香一時間還難以置信,以為是他找錯了地方,直到他眼角滑落了一滴淚水,她才知道,原來上天跟她開了一個這麼大的玩笑,給了希望後,又殘忍地將所有希望摧毀!
「勻香,對不起!我……」看著她哀戚的神情,他的心也跟著緊緊揪痛。
「益慶哥哥,不關你的事,一切只怪勻香命薄。」淚水已經流盡,接下來除了等死,她還能做些什麼?
「對了,我聽榮西伯伯說,滌香昨天清醒了?」她將話題轉到弟弟的身上,並努力強打起精神。雖然自己的狀況下佳,但起碼弟弟的病情似乎正在好轉中。
「啊!嗯……」益慶輕點了個頭,臉上的表情似乎欲言又止。
「那他還好嗎?有沒有再開口說話?」
「……有,他復原的情況良好,師父現在正在房裡陪著他。」
「那我就放心了,不枉我們千里迢迢從邛崍山取茶回來。我現在想去看他,不知道行不行?」
因為她的身子尚未恢復,榮西禪師吩咐她要好好臥床休息,不要隨意走動。
「勻香,其實他……」益慶內心琢磨著,雖然有件事非告訴她不可,可是他真的不知該如何啟齒。
「益慶哥哥,滌香他怎麼了嗎?」
「他……不,沒什麼,你當然可以去見他。」他想,有些事還是得當場見到才會明白。
「真的?那我……」陸勻香掙扎地自床上坐起,企圖下床走動。可惜她的體力還是不足,最後只得麻煩益慶抱她,向弟弟的房間走去。
*** *** ***
「師父,我帶勻香來了。」進房前,益慶先敲了門,知會房裡的師父一聲。
「喔,你們進來吧。」
陸勻香一進房裡便看見榮西禪師坐在床沿,而身旁的陸滌香則是精神奕奕地坐在床上注視著他們。
「滌、滌香!差沒想到昏迷數月的弟弟,此刻居然神清氣爽地出現在她的眼前,陸勻香又驚又喜,歡愉地呼喚著弟弟。
可是床上的陸滌香卻是一臉迷惑,他轉頭看向身旁的榮西禪師。「這位姐姐是
誰?我認識她嗎?」
什麼?聽見弟弟的問話,她不禁大吃一驚。一向對她依賴甚深的弟弟,如今居然像個陌生人般地看著她,究竟發生什麼事?
益慶感到懷裡的陸勻香身子微微顫抖,知道她所受的打擊不小,連忙附在她的耳邊輕聲說道;「滌香他醒來後,什麼都不記得了,師父說可能是千年龍王茶的效用太大,它不僅治好了他的身體,同時也治癒了他的心。由於他內心那些恐怖的記憶對他的甦醒是一個阻礙,所以千年龍王茶便消除他的回憶,讓一切重新開始。」
「那麼包括爹、娘,還有我,他全都不記得了?」
「嗯,不過你可以試著慢慢向他訴說一切,或許有一天他會全部記起也不一定。」
喪失記億?!她心裡雖然難過,但這何嘗不是一件好事?
畢竟對一個曾經目睹爹娘死在叔父手上的孩童來說,那些的確是痛苦不堪的回憶,也難怪這些年來他會將自己的心靈緊緊封起。
如今眼前的他臉上完全沒有留下任何陰霾,眉宇不再深鎖,笑容不再憂愁,又何苦非要他想起過去的一切?
雖然,他不會記得曾經有過疼愛他的爹娘,還有個愛他至深的姐姐,不過這又有何妨?反正她也將不久於人世了,與其讓他想起姐姐後又再失去,倒不如一開始就不要相認。
她相信,往後的他一定會比以前過得更加幸福。
所以,她微笑向弟弟說道:「不,你不認識我,我只是隨著榮西師父一同前來的客人而已。」
滌香,你一定要幸福喔,即使姊姊以後不在你身邊了,你也要一個人堅強地活下去,絕對不能認輸!
第九章
「勻香,你這樣做真的好嗎?」當益慶得知她的決定時,難過得說不出話來。
為了弟弟的幸福,她居然決定拋棄所有一切,甚至捨棄姐姐的身份,只為讓他安心長大。
陸勻香將內心打算全數說與榮西禪師知道時,榮西禪師也為了她的手足之情感,感到相當動容,因此他答應以老師的身份留在陸記茶莊中,除了教導陸滌香所有茶葉的相關知識之外,更會輔佐他到十五歲繼承茶莊事業時,以慰老友在天之靈。
至於她,如果幸運的話還有一年的時間可以活著,而在那之前,她還有一些事得好好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