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個春末夏初的時節。
「大家好!今天非常榮幸邀請到在國際影展為國爭光的鄭導演接受我們的訪問。」電台女的聲音溫柔得有如恰人的微風。
「妳好,各位聽眾大家好。」尤金與她握手。
「鄭導演,得獎後,您反而接拍國內的文藝電影,捨棄前往好萊塢發展的機會,不少國人表示相當惋惜。」
他聞言爽朗的大笑,俊逸的面孔上有著笑紋,增添一股陽剛的魅力。
「也許是厭倦了流浪,我現在覺得開心比名利還重要,因為開心是不會有壓力的。」
「我們來談談這部新片,可否請導演說明這次的作品為何以三段故事作為題材,而非普遍的用一對男女主角當主線?場景和時間的分配都濃縮了,您不擔心會影響電影的精采度嗎?」
他眉峰微挑,眨了下眼睛。「毋需擔心!我希望呈現給觀眾一種意猶未盡的感覺,可以細細的品味,故事的長短不構成影響。」
面對他無意識發出的電波,羞得趕緊進行下一個問題。
「您的母親是當年紅極一時的明星,據說其中一個片段是演繹她的故事,那麼,另外兩位女主角的身份是?」
尤金懶洋洋地盯著桌面,但神色充滿綿綿的情感。
「一位是我過世的未婚妻,一位是我非常心儀的女孩。」他沉吟了會兒,澀然地說:「可惜我終究選擇了事業,如今我回國,怕是不能挽回什麼吧?」
「因為那個女孩已經嫁為人妻了嗎?」忍不住好奇,問起題外話。
想起生命中的過客,他又勾起笑意。
「保密。」他頓了頓,賣關子地低語,「但我知道她現在很幸福……」
*** *** ***
「我想是的,她真的很幸福。」汪孟涵笑著應和,眼淚不聽使喚地流下。
早在多年前學校的天台上,她的淚水便已鎖在潘多拉的盒子裡,並且打算永遠不開啟的。
被導演罵得狗血淋頭、找工作碰壁、自住了二十多年的娘家出閣、差點難產的危急情況……等等,她都沒有哭,如今卻因為一段真情告白而流下兩行清淚。
雖然有人對她將「知遇之恩」當作愛情而嗤之以鼻,但是,的確是導演讓她產生愛人的動力,她會永遠記得這份情誼。
桌上平空丟下一盒面紙,她連忙抽起一張面紙擦去淚水,抬起頭來,看見丈夫正橫眉豎目地瞪著她。
莫允謙惡意地拔掉音響的插頭,訪問的後續內容因而中斷。
「哎呀,停電了。」他無辜地攤攤手。
汪孟涵冷眼瞟著他,無言地抗議。
「哼!」莫允謙自鼻端哼氣,伸出大拇指倒轉向地板比著,然後提著工具箱走向一部迷你金龜車。
他留學的第一年便正式終結單身生活,取得碩士學位後,成績優異、技藝超群的他拒絕當地文化協會的藝術顧問一職,回國當兵去,退伍後,他除了忙著創意藝術,也接手父親部分的事業。
想法會隨著時空政變,藝術是無遠弗屆的,雖然再進一步鑽研能展現得更完美、精深,但似乎也跳脫了人性化的親切。不必局限自己一定要往高處爬,他不後悔沒再繼續深造,只要用心感受,創作的題材無所不在,例如,他最近沉迷於在苦瓜上雕刻。
「小菱子,這種花言巧語的男人都是大壞蛋,妳要離他們遠一點,小心被騙財騙色喔,不然爸爸心會痛的,知道嗎?」莫允謙對女兒說教。
「知道。」小菱子點點頭。
心胸狹窄的男人!她懷念一下老朋友也不行啊?汪孟涵失笑。將帳簿放在一旁,並縮小Excel工作表,她上網聯機到小菱子的電子相簿。
時間過得真快,照片中女娃兒如今都快三歲了。由於她有個誤導子女的父親,提前讓她學習不需要瞭解的詞彙,愛說話的小菱子成天吱吱喳喳個不停。
「爸爸,車車好了沒?我要黃色的喔,可是不能太黃,大家會以為是計程車,把我擋下來的。」小菱子蹲在地上,大眼期盼地眨呀眨。
「小菱子,往後退一點,等一下我要噴漆。」為父的展現難得一見的威嚴。
「喔!」小菱子聽令,維持蹲姿往後退了幾步。「爸爸,這麼遠可以嗎?再遠我就要撞到牆壁了耶。」
「可以。」導航系統裝設完畢,莫允謙滿意的一笑。「車身彩繪成邦妮兔怎麼樣?」
「YA,我喜歡。」小菱子著急地問:「那我什麼時候可以開?人家好想趕快開車喔!」
「妳三歲生日那天拿到駕照才行。爸爸會在空地上畫路線、放障礙物,改天教妳S形進退、路邊停車、倒車入庫、直線加速、上坡起步、停紅綠燈與平交道停車、換檔穩定測試。爸爸大公無私,別以為我是妳親爹就很好混。」
小菱子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爸爸,我能開車去香港嗎?好想去迪斯尼喔,也想去看跨年演唱會。」
「Of course!」莫允謙大話說得臉不紅氣不喘。
「亂教。」汪孟涵搖頭歎息,然後高聲喊著:「小菱子,來媽媽這裡。」
「好!」小菱子邁開短短的腿,撲進媽媽的懷抱。
「爸爸好小氣呀,妳不可以學喔。」汪孟涵鼻尖努著女兒柔嫩的粉頰。
「咯咯咯……」肌膚被母親逗得發癢,小菱子笑得好開心。「媽媽,什麼是小氣?」
「就是把喜歡的東西藏起來,不想分給別人,有時候人家看一眼也不行,只想自己擁有。」汪孟涵盡量用女兒能懂的話語解釋著。
「不會呀,爸爸一點也不小氣,他剛剛給我十萬塊喔!」小菱子的語氣充滿了對父親的肯定。
「為什麼給妳這麼多錢?」汪孟涵斜覦著前方忙碌的身影,慈愛地哄騙女兒說:「妳把錢交給媽媽好不好?媽媽幫妳存起來。」
「喔……」小菱子心不甘情不願地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硬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