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該將她視作仇人之女,百般折磨,盡興刁難,欲殺則殺,勿需留情,但偏生還有這麼一關要過,她成了梟之魂,屬於他的魂,也為銷他心魂而來……他能否過得了關?
暗暗深吸口氣,他放緩胸口的起伏,那眉宇有些兒回到之前似笑非笑的神氣,嘲弄道:「怎麼?你怕格裡拜在我門下,跟了一個大魔頭,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早晚也要變成小魔頭嗎?」
白霜月咬咬唇,低聲道:「我心裡清楚,你根本……不是那麼壞。」對他的想法從何時改觀的?此話一出,她不得不仔細思索。
傅長霄明顯地一怔,眼神深幽,靜沉沉地瞅著她許久,把那張清麗臉容看得好不自在地垂下雙睫,卻聽她緩緩又道,語音若夢。
「你要真是人人口中的大魔頭,就不會救下格裡和芬娜。我聽過他們敘說當日的情狀,你可以不受那一刀的,如果拋下兩個孩子,你獨自一個要竄出重圍,又有何難?」略頓,內心拉扯著,仍是說了。「你有你的苦衷,我不是不知……你若真要殺我洩忿,我逃不了、躲不掉,但既然讓我活,我便要為我爹弄清楚當年的一切。」
他仍靜了會兒才道:「弄清楚又如何?」現下還不夠明白嗎?
「要是這其中真有誤會,那當然水落石出、真相大白,要是……要是真如你聽說……」細長的眸子淡淡抬起,秀致略帶英氣的五官沉靜如斯,她語氣幽然且從容。「大不了給你殺了,向你們傅家謝罪,那有何難?」
那確實不難,只是他欲殺不能殺,難的是他的心。
傅長霄眉宇間又纏回那無法捉摸的神氣,看得人心荒。
「你放我下來好嗎?」白霜月試著要挪動,畢竟現下兩人的姿態實在太難看,她進退維谷,腮耳發燙,語氣竟不覺有幾分虛弱。
男人很壞。
她一推他,他偏在她使勁時撤手,她沒能如願地撼動他一分一毫,反而自作自受地往後栽倒。
驚呼聲毫不矜持地衝出口,她怕要掉進井裡,雙手雙腳本能地尋找攀附,又一次牢抓他的肩臂,不僅如此,修長雙腿也緊張地夾住他的腰身。
「你你你!」一時間惱羞成怒,怒得真想咬他一大口。
傅長霄順勢摟住她,即便她鬆開四肢,整個人仍密密與他胸貼胸、腹貼著腹,動彈不得了。
「放我下來。」不死心地蹭了蹭,白霜月忽而僵在他懷裡,那感覺很古怪,男與女的剛硬和柔軟似乎一瞬間鮮明瞭起來,越蹭、越動,越把自個兒陷進危機裡。
她似乎聽見他胸中和喉間滾出奇怪的聲響。
這男人……雙臂收得這麼密、抱得這麼緊,想把她悶死嗎?
她懊惱起自己的臉紅心熱,更恨的是,他竟在她耳畔吹氣,低聲說話。
「你錯了,我確實這麼壞,受那一刀是我自己沒留神,跟救不救孩子無關。我愛救便救,欲殺便殺。我留你性命,理由很簡單,因為我要你,甘心情願的你,如此而已。所以,我幫你奪回『白家寨』,你乖乖跟了我,如何?」他重提之前的提議。「可以給我答覆了嗎?」
可以……答覆了嗎?
原來熱呼呼的心陡地泛寒,白霜月又感覺到那股無形拉扯的力量。
他硬說自己壞,那也隨他了,或者真是她自作多情,把他想得太好,只是心一旦扯開,裡邊什麼也沒有,連痛都覺得不太合宜,還是那份莫名的、教人迷離難解的悵然,只是不再淡淡然,已深濃如五里迷霧,將她困在荒原裡,如何也闖蕩不出。
她微微迷惑,有些艱難地啟唇:「『白家寨』所管的幾區礦脈,還有在西塞南側引流開墾的土地,那是你滄海傅家之物,若按我爹的意思,白家該應僅是代管,總要歸給你們的……所以不是幫我奪回『白家寨』,是替你自個兒奪回。」
「所以,我可以盡情在寨中燒殺,連囚在地牢裡的人都不用調撥人手去救,只專心奪回我所要的便可嗎?」
他語氣慢條斯理,卻一箭中的,直接攻她罩門。
白霜月暈了暈,這男人陰晴難測的脾性好教人吃不消,一會兒覺得他似乎沒那麼糟,下一瞬又惹得人想賞他幾拳。他就是壞,她何必替他找借口!
「你不可以胡亂燒殺!」儘管姿勢不好施力,仍發洩地槌了他的肩頭兩拳。「地牢裡的人也全都要救啦!」
「好。不胡亂燒殺,救被囚之人。奪回『白家寨』後,你是我的。」
簡潔明快,她求的與他要的,全在短短幾句裡。他又問得她毫無招架之力了。
細細思量過了,不是嗎?白霜月抿抿唇兒,一陣苦笑,那悵然若失之感更重了,也不明白為何惆悵,傷春悲秋的模樣著實不合適她的。
她已無從選擇。
深深呼息,勉強穩住內心的浮亂,她臉容略偏,好近地瞅著他。
「讓我加入你的計劃中,我要知道一切關於奪回『白家寨』所作的部署,我要跟你一起去。」
他亦側目,那雙琉璃眼如海面瀲灩金光,已無聲應允她所求,薄唇只低吐一句話。「我要聽你親口承諾。」
小手下意識地扯緊他的臂膀,抓皺了他的衣,彷彿如此為之,才有足夠的氣力啟唇。她容顏平靜,眸底幽幽,道:「你做到你所保證的,我是你的。」
「甘心情願?」男性溫息又來騷亂她淡淡髮絲。
「是。甘心情願。」她頷首,心口的顫慄蔓延至四肢百骸,雙眸不禁歎息般斂合。這一承諾,像是再也逃脫不開了……
無法多想,也容不得她多想,因她的唇兒已被覆住,他來勢洶洶,猛烈又深入,彷彿要糾纏她到天荒地老:誰也下放過誰……
第八章 迷藏萬里橫煙浪
春息陣陣,遼闊的西塞高原在某個暖日裡陷進前所未見的爭亂中。
主力鎖定在「白家寨」,據混入寨中的探子所得的消息,盟主惠炎陽與部分隨眾仍留駐在寨子裡,表面上說是協力防禦、共商鏟妖除魔的大計,私下則著眼在西塞八處礦脈,以及將來中原與塞外貨運通暢後,利益分配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