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廷軒長長的睫毛微微揚了攝,重新抬眼看著面前的人心裡卻苦笑不已。
和自己比起來,他豈非更像天邊的一朵流雲?自由自在,隨心所欲。但能看透自己的,天下之大,竟只有此人。
這時,忽然有人在外叩門,「相爺,派往南方諸省的密探回來了。」
她勉強打起精神,搶過去開門,「把信給我。」
「是。」管家老莫恭敬地把手中幾封火漆信箋呈上去,「一共五封,相爺您點點。」他邊說著,眼睛邊不由自主地藉機往書房內瞅,在心裡納悶得很。
怎麼平白無故,相爺會讓外人入府?這可是破天荒啊!
「你下去吧。」洛廷軒一接過信,目光就盯在其中一封上,目不轉睛地轉身關門,就連沉湛的存在也彷彿忘了。
她邊走邊迫不及待地拆開了那一封,一看之下,陡然雙手顫抖不止,淚水湧出眼眶,滴濕了信紙。
「出了什麼事?」沉湛皺眉步至她身邊。
聞聲她抬眼看他,淚眼迷濛,一時之間只覺天地間無依無靠,惟有眼前人。
「我爹爹病了……」她情難自禁,主動倚入了他懷中。
看到她脆弱的模樣,他心頭亦覺一震,順勢緊擁住心愛的人,柔聲勸慰,「別忙,信上說了什麼?」
「我……」她欲言又止,終於下定決心,吸了口氣後,慢慢說:「你已知道我的一半秘密,現在我把另一半也告訴你。朝野都知當朝的洛相是山東緝州人氏,年幼即喪了雙親,也無兄弟姐妹,孤身一人,其實這些都是我謊造的。我本生在浙江官宦之家,於錢塘江畔長成,我娘……在我尚未解人事時便染病過世了,全賴我爹爹一人含辛茹苦把我和大哥養育長大,而他……」
說話間,她美麗的臉上又滑落一串淚,「他就是現如今的浙江巡撫——陸延齡。」
見她哭得傷心,沉湛的心裡自然也不會好過。他從她的手中拿過信,只掃了一眼,便看到一行字——浙江陸撫台於五日前突發惡疾,四體驟乏,湯藥難進……
「惡疾」二字令人觸目驚心,他不由得皺緊眉。「紫瑄,你爹爹既然病勢沉重,恐怕耽擱不得,你該回去見他,要不然……若真有個好歹,再後悔就晚了。」
在他心裡,全然不顧朝廷的那些體制。
洛廷軒含淚點點頭,「我恨不能即刻回去,但眼下卻又寸步難行。我該如何向皇上請旨?」她倚在他懷中揚手一指,「只要一出了這個右相府,哪怕是走出這間書房,普天下的人都只認得這副皮囊是右相洛廷軒!」
她苦笑了下,又淚濕衣衫。「洛廷軒何許人也?他是個雙親俱亡的孤兒啊!跟浙江的陸撫台無親無故,為何請旨去探他的病呢?何況依朝廷體制,一品大官縱然家中有難,父母撒手,皇上若不准許,一樣可以奪情處理,就連想回鄉守喪也辦不到。」
沉湛聽完氣得咬牙閉了閉眼。
他一向都認為朝廷的許多體制,罔顧孝義人倫,簡直混賬透頂!
一陣夜風吹入屋內,帶來絲絲涼意,洛廷軒回過神來,才發覺已到了該掌燈的時候。
她輕推開沉湛,走到自己的書案旁,忽然又慢慢說道:「我掛念著家鄉父兄,每隔三個月便會派人去打聽他們的狀況,但怕此舉時日一長終會被人發覺,就乾脆連鄰近四省都帶上了,縱然對心腹也坦言閩浙和兩江乃全國的錢糧命脈重心,我私底下對五省督撫的起居關切,也只是為了替皇上分憂。」
他聽了,長歎一口氣,目光幽幽,「口不敢言自己所想,腳不敢踏自己決定的方向。紫瑄,這樣的日子你該過夠了吧?」
她蒼白了臉,猛地跌坐在書案後。「我已經回不去了。」
「你錯了,」沉湛卻搖頭,「天下沒有絕對的事。」
此時窗外夜幕低垂,屋內已越發暗黑,她在暗中抬眼看他,淡淡地問:「你是不是一直很好奇,當年是什麼激得我敢欺瞞全天下的人,女扮男裝去參加科考?」
「是。」他答得很快,也很誠實。
「是為了我大哥。」她幽幽而歎。
不待他發問,她又接著解釋,「我大哥長我三歲,自小天資聰穎,我今日所有的學識皆賴他當初十數載的教導。可是那一年他上京應考,殿試之後不說一甲三元,竟連三甲都未擠進!回家後他性情大變,原本爽朗不拘的一個人,卻變得終日沉默少言、鬱鬱寡歡。」
言及於此,她又忍不住潸然落淚,「我不相信是大哥才疏學淺,但爹爹為保家寧、避免惹禍,卻寧願說是學識不足,怨不得任何人!我那時年少氣盛,一天夜裡,帶了身邊的小丫頭匆匆離家,扮男裝來邑州參加第二年的恩科……
「也許是天祐,那次兩位主考皆是清正無私的名臣,我金榜得中,又被先帝破例提拔,特賜為上書房行走。隨後我曾派人暗中調查,果然上兩任的主考利慾熏心,前三甲進士竟無一人沒向他們行賄的……」越說到後面,她的語氣卻越淡然了。
說罷,她起身又踱至窗邊,看著沉沉夜色,再也不置一詞。
*** *** ***
屋內點了一盞燈,微弱的光亮僅能照及床沿。
洛廷軒撫著額坐在床邊。
沉湛在她面前緩緩踱步,「惟今之計……你想去看陸撫台,最妥當且可行的辦法,」他停住,目光望定她,「恐怕只有再向皇上討差使下江南!江西、江蘇、安徽和福建這四省皆與浙江相鄰,隨便擇一皆可。只要你能離開邑州,就可以便宜行事。」
他思索下一步的計畫,說了一大通。
豈料她聽了卻不見欣喜,只茫然地搖了搖頭,「先別說了,我現在心亂如麻。」
「紫瓊——」沉湛心疼地靠過去摟住她,柔聲允諾道:「好,一切有我幫你設法,再給我幾日的時間,我一定陪你回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