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貝拾眼看了看週遭的環境,又無精打采地依偎在他的懷裡。「師父說,再過幾日等撫台大人的病治好後,他要去雲南橫斷山赴一個老朋友的約。」
雲南橫斷山?
紫瑄和沉湛對望了一眼。忍不住道:「貝貝,那你爹娘的墳……」
貝貝的小嘴兒一噘,委屈地又落下淚來,「貝貝的家人都埋在一起……梅姨帶著貝貝找了好久,把手都刨腫了……可是大火把什麼都燒沒了,梅姨沒有法子,就偷偷包了一大包灰……」
紫瑄的心頭不禁一震。
梅姨,難道也是命案中的倖存者?
但眼下她卻不忍心追問些什麼,只得溫軟地勸道:「好孩子別哭。」她摸了摸貝貝的小腦袋,「你一個人跑來常州,一定餓了吧?等吃飽了,哥哥姐姐陪你一起去祭掃爹娘,好不好?」
「好。」貝貝細細地應聲。
*** *** ***
落日緩緩地西沉。
常州遠郊一處幽僻的山腳下,山茅野草間,果然有一座孤伶伶的墳塚立在那裹。
墓碑上寫有「蕭氏闔府之墓」六字。
只是風吹雨淋,碑上的漆大都脫落,字跡變得有些模糊。
貝貝跪倒在墓碑前,卻反而不哭出聲了,小嘴咬得死緊,只是默默流淚,把沉湛替她準備的果盤點心都擺在墓前的空地上。
紫瑄替她點了三炷香,她拜了拜,插入小香爐裡。
此時天色向晚,暮雲四合,陣陣歸鴉發出吵嚷而淒厲的叫聲。
紫瑄不安地仰頭望天。
沉湛輕攬住她的腰,低聲勸慰,「沒事,落日歸鴉,古來即是如此。」
她低歎一聲,忍不住順勢偎入身邊人的懷中。
「只是這孩子……」她看著小傢伙,心頭亦是一陣淒楚。
而遠遠的林木深處,忽然有個纖瘦的身影幽靈般出現——
看上去似是個女子,穿著一身素色的裙衫,頭戴斗笠,斗笠的邊緣卻罩著一層厚厚的紗帷,瞧不見面容。她靜靜地觀望了一會兒,便悄然離開了。
*** *** ***
當晚,沈家在常州的一處宅邸中。
沉湛正替紫瑄慢慢梳理沭浴後濡濕的長髮。
鏡中映出一張美麗的容顏。夜風徐徐,帶來滿室清涼舒爽,那溫柔的笑意在夜風中便如水蓮花一般靜靜地綻開,恬靜無波,卻迷了身邊人的雙眼。
沉湛幾乎要為之屏息。
古人云;縹緲見梨花淡妝。常說美麗的女子只需淡掃蛾眉、薄施脂粉即可,又豈知他的紫瑄,脂粉於她只是累贅?此時她卸下白日扮男裝時的嚴謹,一頭長髮柔柔披下,女兒嬌態便渾然天成。
「知源——」紫瑄忽然握住他的手,憂慮地轉過身來。
「怎麼了?」他仍慢悠悠地替她梳理著髮絲。
「貝貝的爹曾是常州的大鹽商,以此推斷……我擔心蕭氏的命案恐怕並非殺人劫財這麼簡單。」她滿懷憂慮,思索中閉了閉眼,「倘若……倘若背後又牽涉到更深的利害關係,豈非如前次的賬冊一樣?即便查實了——」她搖頭歎了口氣,「對朝廷、對皇上又是一個大難題。」
沉湛卻不痛不癢地一扯唇角,「那不過是一道『回鍋肉』,你我就等著吧,等當朝天子吃膩了,或是看膩了粉飾太平,總有連鍋端出的時候。」
紫瑄被他逗笑,「你別胡說。我身為臣子,總該為皇上分憂。」
「唉,你心裡若總惦念著你的為臣之道、社稷黎民,又將我置於何地呢?」他放下梳子,彎腰從背後輕輕擁住她,故意道:「反正你已經答應過我,幹完這票就收手了,我可不許你反悔。」
她又被逗得失笑。
什麼叫「幹完這票就收手」?
她當時明明答應他的是,等蕭氏的這樁命案查清後,她想辦法穩妥地回復女兒身,然後正式嫁給他,成為他們沈家的少夫人。
窗外月色恬靜,她被他擁著,心滿意足,只是心中仍是閃過一絲憂慮。
若真到了那時,她該如何想個萬全之策來脫身呢?
輕衫下的嬌軀散發出浴後淡淡的幽香,軟玉溫香抱在懷,任誰在此時此刻,都難免心猿意馬起來。沉湛忍不住伸手輕撫她的小腹,含笑柔聲道:「這裡面……也許已有了我們的孩子。」
紫瑄的目光隨之落下,心中亦淌過一陣柔情。
窗外是清風明月,夜色寂寂;窗內是繾綣低敘,情意綿綿。
他忽然把嬌軀自妝鏡合前抱至床榻上,剛想扯下紗帳,一個小丫頭就火燒燎原地衝進來,結結巴巴地喊,「少、少爺,你帶回來那個小娃娃哭得厲害,奴婢們沒辦法了……」
沉湛已按在白玉帳鉤上的手只得硬生生地收回,冷下俊顏,「出了什麼事?」
小丫頭遙指著西邊廂房,「那個小娃娃……少爺帶回來的那個娃娃半夜突然醒來就哭,怪可憐的,奴婢們哄了又哄,她仍是哭個不停,奴婢們實在沒法子了,求少爺過去看看吧!」
「貝貝一定是想她的爹娘了。」紫瑄心疼地忙下床著履。
莫可奈何,他只得取過一件外衣披在她身上,陪她一同去。
才跨進門,果然見到小傢伙抽抽噎噎地蜷縮在床帳深處,幾個照料她的丫頭見大少爺來了,都鬆了一口氣。
沉湛皺著眉一揮手,她們便趕緊退了出去。
紫瑄走到床邊,柔聲問;「乖孩子,是不是在想你爹娘了?」
「嗯……」貝貝這才從床內爬出來,嘟著嘴兒委屈地依偎入她的懷裡。
她不由想起了自己早年亡故的母親,一時心中五味雜陳,輕輕拍撫著貝貝的後背,「老人家都說,一個人若是沒有犯下大錯,死後會去極樂世界,那裡沒有仇恨和殺戮,沒有人世問會讓貝貝害怕和討厭的東西,你的爹娘和家人在那裡,一定也會過得很快活……」
豈料貝貝卻搖頭,「若真有這樣的極樂世界,人人都應該搶著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