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心底暗自納悶,向來飲酒非「若下」不飲的封礎涯,特意找來陳年「花彫」,究竟有何用意?
搖晃著酒盞中琥珀色的酒液,封礎涯唇畔噙著疏離的笑,「浮光,你知花彫的典故嗎?」
「知道。」雖然滿腹疑惑,但浮光仍笑言:「女娃兒誕生時,家中會為她釀罈酒,待出閣時宴請賓客飲用,這酒就叫『女兒紅』;若女娃兒早殤,家中也會將這罈酒讓親友共嘗,惦記這早凋的落花,故名『花彫』。」
「沒錯。」封礎涯意思意思的給了點掌聲,俊容染上詭魅,單手支腮,側首看著他。「浮光,你,對我忠誠嗎?」
浮光立即起身,垂首拱手說著為人屬下的標準答案:「屬下願為少主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是嗎?」封礎涯低笑兩聲。「那麼,表現給我看吧,展現你所謂的忠誠。」
表現?「少主請說。」浮光心中不安的感覺逐漸擴大,封礎涯雖以玩弄屬下為樂趣,但他從未如這次感到如此坐立不安。
「哪!」封礎涯懶懶地由懷中掏出一隻約巴掌大小的紫色錦囊,微垂的眼眸細細地注意著浮光的一舉一動。「半個月前,本主親自接下這份有趣的任務。」
紫色錦囊?是少主令!
浮光垂下的眼閃了閃,恭敬的雙手接過。「浮光接令。」
封礎涯對他下少主令?左、右護法職責為保護門主安危,極少離開門主身側,而派遣保護少主的護法接令,這是從未有過的例子。
見浮光看也不看就將錦囊收入懷中,封礎涯懶懶地拾起一手,「拆開來看看吧。」
「是。」浮光依言挑開封口的絲線,抽出折迭整齊的紙箋,不動聲色地瞟了眼封礎涯,見他涼情的眸中儘是看好戲的笑意,他調回視線,細細地讀過委託內容,牙關霎時緊咬——
他懂了!為何封礎涯捨「若下」不飲,挑了不甚喜愛的「花彫」,還特意挑近二十二年的陳酒——與那名女子同樣年歲的陳酒!
是誰?究竟是誰要殺她?為什麼?
連他都不忍傷害的人,這簡直要他鞭笞自己的心。
「這人,你不陌生吧。」封礎涯無聊地打個呵欠,好笑地瞥了眼渾身漾滿殺氣的浮光。「你好像不想接……怎麼,很為難嗎?我還以為唯有這件任務你不想假他人之手呢。成,本主改派別人吧。」
「不。」浮光有些僵硬的嗓音從唇齒間蹦出。「浮光領令。」他極其緩慢地將紙箋折好,妥貼地放回錦囊,置入懷中,恭敬的問:「不知此次任務可有時限?」
封礎涯不急著回答,饒富興味的瞧了浮光一眼,而後緩緩起身,步向敞開的月洞窗,笑望滿園已然抽出花莖的牡丹。「這兩年,你開始栽種牡丹,且清一色的白,有何用意嗎?」
浮光不動聲色。「屬下消磨時間罷了。」
「是嗎?」封礎涯揚掌擊向窗外的牡丹,掌風所到之處,牡丹盡毀,沒一會兒,滿園未綻的牡丹僅餘花屍。「我不喜歡,門裡自有其他事讓你消磨時間。」緩步走回浮光身側,拍拍他的肩。「你,不介意吧?」
浮光未動,垂下的眼眸閃過怒意,仍是恭敬道:「不。」
「是嗎?那就好。」封礎涯取過酒壺,揚著魅笑,鬆手——酒壺碎裂的聲音清清冽冽地在耳畔響起,彈起的碎片在浮光臉上劃出一道血痕,他以指揩掉浮光頰上的血珠,無辜的眨眨眼。「我這為人主子的,總不能太欺負人是吧。」
「少主所言極是。」
「時限是嗎?這兩年來門務繁重,也該讓你歇口氣……」封礎涯沉吟,瞥了眼窗外的牡丹花屍,一笑。「就這個牡丹花季吧,可別玩得忘了回來。」見浮光仍是恭敬地揖著手,他頓感無趣的扇扇手,「我走了。」
浮光沉眸微抬,怒火靜靜地燒著,拳心緊握。「恭送少主。」
心情愉快地步出浮光的居所,封礎涯狂放大笑,半晌,笑意微斂,薄唇清冷的低語:「忠誠?敢對我說『忠誠』二字?我倒要瞧瞧『忠誠』與『背叛』你究竟會選擇哪一項?」
而答案,他早就知道了!
他朝身旁彈彈指。「月,你在嗎?」
一抹白影瞬間出現在封礎涯身前,恭敬地行禮。「在。」
封礎涯揚高的笑帶著惡意。「跟著浮光,記得,一舉一動隨時回報總堂。」
「是。」白曦月湛藍的冰瞳波瀾不興。「但左右護法皆不在少主身邊,恐怕長老……」
「那群老怪物我自會擺平。」封礎涯無趣地搖搖手。「你可以走了。」
「屬下告退。」
踩著優閒的腳步,封礎涯自顧自地緩緩搖首。「我還真是壞心哪……」
反正就要離開這令人生厭的地方,大鬧一場,就當為他餞別,這才是所謂的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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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已去,下了近十日的春雨昨日方歇,送著早開花香的春風拂上芙顏,闕掠影唇角微揚,漫步的腳步繞進城郊的茶棚,挑個安靜的角落,點壺香茗和茶食,攤開蒼玄留下的病例記載,打算在此打發一個下午。
頑皮的風兒拂過茶棚外盛開的桃花,小巧粉嫩的花瓣飄落在她發上、額上,為素容帶來一抹俏皮的春意。
只是她這方的靜謐並沒有太久。
「闕姑娘,請妳救救小兒,救救小兒啊。」
闕掠影螓首未抬,翻頁的手勢未變,淡櫻色的唇瓣輕吐兩字:「不救。」
朝家丁使個眼色,在家丁將整個茶棚圍起後,打扮得珠光寶氣的中年男子又道:「除了百生手,普天之下唯有闕姑娘能救我兒,還請闕姑娘高抬貴手啊。」
理也未理,噤若寒蟬的緊繃中偶有書頁翻動的聲音。
這處位於城郊的簡陋茶棚,原先就是供往來芙蓉城的百姓歇腿,以賺些微薄的茶水資,提供的茶水及茶點皆非頂好,消費主要是中下階層的老百姓,原先在茶棚內的顧客們見這方情況不妙,趕緊付上茶資離去,就怕倒楣受牽連。